顾长河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胡乱抓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又拿了充电器和洗漱用品。
整个过程，他没再看仁杏丽一眼。
他不是怕她，他是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做出不可收拾的事。
他拎着包走到门口，想了想，回头扔下一句：“记住我的话！”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屋里传来仁杏丽的声音。
隔着门，听不太真切，但有一句话，像一根针，清清楚楚地扎进了他的耳朵："……放心，那个窝囊废果然出差去了……"
顾长河的脚步顿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家门。
窝囊废。
果然。
“果然”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她早就知道他今晚要走？还是……她知道他要去出差，是另有渠道？
顾长河心头一凛，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仁杏丽是怎么知道他要出差的？他今天下午才接到通知，还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想回去问个明白，可电梯门已经合拢，把他和那扇门隔开。
顾长河犹豫了两秒，还是转身，走进了电梯。
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一夜，顾长河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长河就到了市委门口。
他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刘凤云比他到得还早，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精神不错。上车。”
一辆黑色丰田，司机在车里等着。
刘凤云拉开后座的门，先坐了进去，顾长河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沿着东海大道缓缓驶出市区。
车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刘凤云忽然开口了。
“长河，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您说。”
“你……私下里找过志强书记？”
顾长河一愣，转过头看她：“没有。”
“那倒是怪了。”刘凤云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前天我去向他汇报工作，志强书记亲口交代。他说你们宣传部那个顾长河，文笔不错，是个难得的人才，这次编写《东海历史文化史》，主笔就让他来当。经费申报，也由他全权负责。”
顾长河心猛地一跳。
主笔。经费申报。全权负责。
这哪里是让他去跑腿，这是把一份沉甸甸的信任，直接放到了他手里。
周志强夸他文笔好，夸他是难得的人才。
这个冷落了他三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对他青睐有加？
顾长河想不通，只觉得喉咙发紧。
刘凤云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他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柔软：
“长河，你别多想。我实话跟你说。志强书记这回是真心想用你。你这三年来受的委屈，我心里都清楚。我虽然是你领导，可论起来，我比你年长几岁，一直把你当自家小弟看的。”
刘凤云转过头，看着顾长河，目光里带着一点温热的、近乎真切的关切：“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大姐说。大姐能照顾你的，一定照顾你。”
顾长河愣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大姐”两个字，从刘凤云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他从未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刘正在酒馆里说的那些话“把她办了”“傍上她你就起来了”“那层关系最软和”……
那些话像一锅滚油，此刻正浇在他心头的烈火上，滋啦作响。
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恰好这时，车子驶过一处路口，前方红灯，缓缓停下。
顾长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开车门：“刘部长，我去买瓶水”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下了车，逃一样地冲进路边的便利店，站在货架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贴着一排冰凉的矿泉水，好久都没缓过神来。
橱窗外，那辆黑色丰田静静地停在晨光里。
隔着玻璃，他看见刘凤云坐在后座，似乎正低头看手机，晨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顾长河把一瓶冰水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心里乱得像一锅粥。
刘正的话、刘凤云的话、周志强的名字、那四万块的签字……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欲裂。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谁，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觉得脚下的路，忽然变得又长又滑。
他捏着那瓶水，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那瓶冰水都被他焐热了，才终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刘凤云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冲他招了招手：“上车。”
顾长河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刘凤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昨晚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
“还行。”顾长河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话。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省道一路向西，朝丰原县的方向开去。
两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换成连绵的丘陵和大片大片的稻田。
太阳升起来，把车窗外的田野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
顾长河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心情却一点也不明媚。
他想起昨晚仁杏丽那句“果然”，想起她躺在沙发上打电话的样子，想起刘凤云那四万块的签字……一桩桩，一件件，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长河。”刘凤云忽然开口，“这次调研，志强书记很重视。咱们到丰原县，先跟县委宣传部的同志碰个头，把素材收集的框架定下来……”
“嗯。”顾长河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刘凤云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今天怎么蔫蔫的？昨天晚上夜战了?”
“没事，有点晕车。”
顾长河编了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