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没有告诉刘凤云关于仁杏丽的事，不想让这个女人看他的笑话。
他下意识地觉得，在刘凤云面前，他不能露怯。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天忽然变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一大片墨黑色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太阳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风猛地大了起来，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稻田里泛起点点白浪。
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天幕，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这鬼天气！”司机骂了一句，打开雨刷，又放慢了车速。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省道两边的排水沟很快满了，浑浊的黄水漫上路面，车子碾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前面就是商山镇了。”司机指着远处一片模糊的房舍轮廓说，“要不先到镇上避避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避什么避。”刘凤云眉头一皱，“我们的行程是排好了的，丰原县那边还等着呢。雨大点就大点，又不是没带伞。”
顾长河看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雨幕，忍不住开口：“刘部长，这雨太大了，山路又滑，万一出点什么事，耽搁了行程不说，人也不安全。要不先在商山镇住一晚，等雨停了再走？”
“呵。”刘凤云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长河，你这是怕了？咱们干革命工作的人，哪能因为一场雨就裹足不前？你要是觉得坐车辛苦，大可以下车自己走回去，没人拦着你。”
顾长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听得出刘凤云话里有刺。
这三年来，她对他说话，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今天这语气，还是头一回。
“刘部长，我不是怕。”他压着火说，“我是觉得，没必要拿命去赌这个行程。”
“拿命赌？”刘凤云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长河，你说这话，可真不像个干过秘书的人。当年余市长在的时候，你也这么跟领导说话？这么没规矩？”
顾长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余市长。
她明知道余胜天是他心里最不能碰的疤，偏要拿这三个字来压他。
“刘部长，”顾长河的声音冷了下来，“咱们就事论事，何必提余市长？”
“怎么，提不得？”刘凤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长河，我可是一片好心提醒你。现在这东海的天，早就不姓余了。你还抱着你那位老领导的大腿不放，是想给谁看呢？”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顾长河的心窝。
“刘凤云！”顾长河终于忍不住了，“你说话别太过分！余市长是余市长，我是我，这两码事！再说了，这三年我替你鞍前马后，烧水跑腿签字，哪一样不是掏心掏肺？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这么阴阳怪气？”
“替我鞍前马后？”刘凤云的眉毛挑了挑，“顾长河，你这话说得可真好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替我烧水，替我跑腿，不就是想巴结我这个部长，好早点调回市委办去吗？大家都是明白人，你装什么忠厚？”
“你？”
“我什么？”刘凤云打断他，“你是不是还想说，那四万块钱的事？”
顾长河一愣。
他没想到刘凤云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他本来打算把话憋在肚子里，等回了东海再想办法，可既然她先开了口，他索性也豁出去了：“对，我就是想说这个！刘部长，丰原县那笔广告费，单子上签的是我的名字，可我一分钱都没见着！你说好的五千，账上却记了四万，这四万块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你心里清楚！”
“呵。”刘凤云冷笑一声，“顾长河，你这是在质问我？”
“我只是想弄个明白！”
“你想弄明白什么？”刘凤云的声音也尖了起来，“我告诉你，那笔单子，签字的是你，经手的是你，钱也是你拿的，至于拿多少，那是你的事！你少在这儿贼喊捉贼！”
“你胡说！”顾长河气得浑身发抖，“我什么时候拿过一分钱？！”
“你没拿？”刘凤云盯着他，眼睛里闪着冷冷的光，“那好，你跟我说说，你妈住院那笔手术费，是谁出的？”
顾长河愣住了。
“我妈？我妈什么时候住过院？”
“哟，装不知道？”刘凤云笑了一声，“去年年底，你妈在老家住院做手术，你不是四处借钱吗？你借的那些钱，从哪儿来的，你心里没数？”
顾长河脑子“嗡”的一声。
去年年底，他妈确实在老家住了几天院，不过是老毛病犯了，住了三天就出院了，医药费两三千块，是他自己掏的。
可刘凤云嘴里说的，却是“手术”“四处借钱”分明是她自己编出来的谎言，却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其事。
“刘凤云，你”顾长河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我妈根本没动过手术！你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
“我编谎话？”刘凤云冷笑，“顾长河，你说这话，谁信？你信，还是我信？还是外面的人信？”
顾长河如坠冰窟。
他忽然明白了。
“刘凤云，”顾长河的声音哑了，“你真是好算计。我这三年，拿你当恩人看，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要把我往死里坑。”
“顾长河，你可别冤枉好人。”刘凤云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可那软里带着刺，“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想啊，你要是不收这笔钱，你那字不就成了白签？传出去，人家说你顾长河签字不认账，那才叫难看呢。”
“你！”
顾长河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探身向前，一把抓住刘凤云的胳膊：“刘凤云！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那四万块到底在谁手里？！”
“放手！”刘凤云尖叫一声，用力挣开他，顺手抄起手边的提包，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来，“放开我！你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