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强。东海市委书记。
三年前，余胜天死的时候，周志强没来。
后来他在宣传部坐了三年冷板凳，也曾经有好多次碰面的机会，可周志强愣是没正眼看过他。
这个人，像一座压在他头顶的大山，又像一团笼罩在东海上空的雾。
顾长河看不清他，却处处感受得到他。
这样一个冷落了他三年的人，怎么会突然想起他顾长河？
“怎么，不愿意？”刘凤云见他愣神，语气中带了点试探，“你要是实在有难处，我去跟志强书记说。”
“不，我去。”顾长河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说了，他索性咬咬牙：“周书记交代的事，宣传部的头等大事，我哪能推？”
“那就这么定了。”刘凤云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明早八点，楼下集合。”
刘凤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这事儿书记点的是咱们宣传部的名，消息一传出去，楼里的人都等着看咱们怎么干呢。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别给咱宣传部丢人。”
刘凤云说完，高跟鞋踩着走廊的地板，嗒嗒嗒地走远了。
顾长河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吗？周书记点名让顾宣传当《东海历史文化史》主笔！”
“真的假的？他一个坐冷板凳的，书记怎么会想起他来？”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要起用了呢！你说他当年可是余市长的秘书，那是有人脉的，这三年就是倒霉，现在书记想起他了，那还不是要时来运转了？”
“可不是嘛，他要是真起来了，咱们可得跟人家把关系处好……”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几张笑脸鱼贯而入。
“顾秘书，听说你要跟刘部长出差去啦？”
“顾哥，周书记真点你名了？”
“顾秘书，回头有空一起吃个饭呗，我那儿还有两瓶好酒……”
顾长河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一句接一句的恭维话往他耳朵里灌。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种被围着的、被人争着抢着说话的感觉，他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三年前，他还是余胜天秘书的时候，办公室门口天天有人排队等他；后来余胜天一倒，这些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样，一夜之间全散了。
如今，周志强一个点名，这些人又回来了。
顾长河脸上堆着笑，一句句应付着，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顾长河来的，是冲“周志强点过名”的顾长河来的。
他们的笑脸，跟刘凤云的笑脸一样，都是明码标价的。他若得势，他们是雪中送炭的故交；他若失势，他们就是过路的陌路人。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顾长河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志强为什么要点他的名？
他仔细回想自己这三年，跟周志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没有汇报过工作，没有递过材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周志强那样的人物，日理万机，怎么会记得宣传部还有一个余胜天的余党？
这到底是刘凤云的又一个新花样，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顾长河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
仁杏丽斜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用一种腻得能滴出蜜来的声音撒娇：“……哎呀，人家就是想你嘛。你什么时候回来？……嗯，我等着你，你说话要算话……”
她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对着手机娇声细语，仿佛进门的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长河站在玄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昨天夜里，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自己听错了，也许那男人只是她的同事，也许他们之间只是玩笑。
可此刻，仁杏丽就这么大剌剌地躺在沙发上，对着那个男人撒娇卖痴，旁若无人，连一丝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她这是故意的。
明知道他随时可能进门，她偏要挑这个时候打电话，偏要用这种腔调。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顾长河，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顾长河站在门口，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这房子的首付。
那三十万，是他爹妈在老家镇上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又东拼西凑借来的，一分一厘都浸着血汗。当初买下这套房，仁杏丽笑得像朵花，说这是他们的家，将来一定会怎么怎么孝敬他父母。
可如今，她躺在他们家里，对着别的男人撒娇。
他想冲上去，把她的手机夺过来摔碎，问问她那个野男人到底是谁?
可他忍住了。
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得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
离婚？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可离婚了，这房子怎么办？一人一半？仁杏丽能拿走一半那三十万首付，他爹妈的血汗钱，就得白白分她一半。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宁可这婚拖着、烂着，也不让这个女人白白占了他爹妈一辈子的便宜。
“仁杏丽。”顾长河站在沙发前，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警告你，我不在家的时候，别把野男人往家里带。”
仁杏丽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看他，手机还贴在耳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哟，顾秘书出差还不忘查岗呢？”
仁杏丽故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对着电话那头说，“没事，是我家那位。他呀，明天要跟着女领导出差，正在收拾东西呢，你不用担心……”
顾长河一惊。
她怎么知道自己要出差？
难道她在监视自己？
要是以前他一定会问清楚。
可这会子，他连追问她的心情都没有了。
象仁杏丽这样的一只破鞋，配他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