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未晞不知道他们各自在想什么。
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条鱼，鱼刺已经被挑干净了，鱼肉嫩滑鲜甜。
她吃得很开心，把整条鱼吃了个干净，又喝了半碗汤，才开始觉得饱了。
她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吃得好撑。”
赵元宸看了一眼她面前空了大半的盘子，把自己跟前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再吃一块？”
殷未晞摸了摸肚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块：“最后一块。”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软糯香甜，在舌尖上化开。
她嚼着嚼着，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阿元哥哥，你怎么都没怎么吃？”
“我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她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又要回宫吃？”
赵元宸没有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殷未晞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那等会儿回去我让御膳房给你做碗面。”
“不必麻烦。”
“你得吃饭，你不吃饭这身子如何受得了？”
“嗯，听阿福的。”
赵元宸没有再推辞。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地上的两道影子，交缠在一起。
……
马车停在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殷未晞跳下马车，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她就侧身让开了，连腰牌都没有查。
她进宫一向不用通报的，这规矩从她出生起就有了，宫里的人早就习惯了。
赵元宸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双轻快的脚步，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御花园，绕过回廊，一路走到乾清宫。
殷未晞进门之后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她常坐的那张软榻上，整个人窝进了靠枕里，还顺手拿起了旁边矮几上那本看到一半的话本。
这是属于她的地方，属于阿福一个人的地方。
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头也不抬：
“阿元哥哥，你去批你的折子吧！
不用管我。”
赵元宸看了一眼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走到书案后坐下。
小顺子已经把今日的折子堆好了，他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蘸了朱笔开始批阅。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纸张和朱笔划过奏折的声响。
殷未晞窝在软榻上看话本，看了一会儿觉得脖子酸，换了个姿势，又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花，把话本扣在脸上闭了闭眼。
她今日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春日宴上那出戏又耗了些心神，这会儿困意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我就眯一小会儿，话本滑下来掉在膝上，她也没有去捡，歪着脑袋靠在靠枕上睡着了。
赵元宸批完一摞折子，抬眼看了看她。
她的睡相跟小时候一样，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把滑到她腰间的薄毯拉上来盖住她的肩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殷未晞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顺子压低了嗓子的声音：“辅国公到——”
殷未晞像被针扎了一样从软榻上弹了起来。
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跳下软榻，四处张望了一圈，御书房的屏风后面！
她几步蹿过去，把自己藏进了那架山水屏风后面，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殷未晞蹲在屏风后面，屏住呼吸，从屏风的缝隙里往外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心跳快得像擂鼓，明明她留宿宫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每次听见“辅国公”这三个字，她的身体总是比脑子先做出反应，跑！
她看都不用看到就能想到阿爹现在那张脸肯定冰冷一片！
小时候阿元哥哥带自己出去玩，被他当场抓住时是这样，再大一些偷偷溜进宫玩被他堵在宫门口时也是这样。
她就不明白了，她明明已经十五岁了，她阿爹怎么还这般严格管着她，再说了，她也没有干什么，她就是进宫和阿元哥哥在一块儿，阿元哥哥难不成阿爹也不放心吗？
赵元宸看着她那副慌不择路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他把手里的朱笔放下，殿门打开，紧接着就听到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殷未晞躲在屏风后面，听见她阿爹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清冷沉稳：“陛下，臣来接小女回府。”
“辅国公来得正好。”
赵元宸从容回答：“阿福说今晚要在宫中留宿。”
辅国公，殷无咎，只见他眉眼凌厉，眼尾已经有极浅的细纹，身姿挺拔，整个人站在那里不怒而威。
听到赵元宸的话，殷无咎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他身后那扇山水屏风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起伏：“阿福不是小姑娘了，这样不合规矩。”
他的目光从赵元宸脸上移开，落在殿内那架山水屏风上。
他知道她藏在那里，从小到大，她每一次藏身的地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方才那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屏风后面露出来的一截海棠粉的衣角早就出卖了她。
他站在原处，声音不高不低：“阿福。”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屏风后面安静了几息。
殷未晞从屏风后面慢慢挪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话本，脸上挂着一种做贼心虚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笑：
“阿爹……你……怎么还没回府阿？”
殷无咎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声音依旧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是该回府了。”
“阿爹，我今晚想留在宫里……”殷未晞把话本往身后藏了藏，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的软：
“御膳房明日一早要做桂花糯米糕，我想吃了再回去……”
“不可。”殷无咎说，言语里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赵元宸开口：
“辅国公，阿福在宫中留宿也不是头一回了，没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她在朕这里，不需要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