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咎的目光转向赵元宸，微微顿了一瞬。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陛下，她从前是年纪小。
如今已经快要行笈礼，君臣有别，长留宫中于理不合。”
赵元宸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着殷无咎，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未变，却也没有退让。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座大殿，却莫名让周遭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殷未晞站在两人之间，敏锐地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绷紧，她看看她阿爹，又看看赵元宸：
“阿爹……我就住一晚也不行吗？”
殷无咎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再说不行，只是沉沉叫了一声：
“阿福。”
这一个名字里的分量，殷未晞太熟了。
她从小到大听到他用这种语气叫她名字时，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认命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赵元宸看着她低下头的那副模样，强忍住上前拥人入怀的冲动，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殷无咎，沉默了片刻，心中明白今日阿福是留不下来了：
“辅国公说得有道理。
阿福，你先随辅国公回府，明日那桂花糯米糕，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殷未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她阿爹，声音有些低落：
“那好吧！”
她转身走到殷无咎身边，乖乖地站好。
殷无咎朝赵元宸微微躬身：“臣告退。”
殷无咎转身朝殿外走去。
殷未晞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赵元宸，朝他飞快地比了一个口型，记得送糯米糕。
殷未晞跟着她阿爹走出乾清宫，走过长长的宫道。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春末夏初微凉的气息，把她的裙摆掀得轻轻飘动。
她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府？”
殷无咎往前走，开口回答:“今日你偷偷去春日宴，陛下也跟着去了，我留在宫中处理政事到现在，还没空回去陪你阿娘。”
自从阿福出生，殷无咎这十几年已经习惯了陛下追着阿福跑，以至于现在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殷未晞吐了吐舌头，这话问错了，感觉阿爹一股子怨气，谁都知晓阿爹对阿娘好到不行，十年如一日宠着，本来也可以回去陪阿娘用午膳和晚膳……
殷未晞觉得自己不该问，急忙补充道：“阿娘定然能体谅阿爹如此之忙。”
殷无咎看着前方，没有看她：“阿福，你如今长大了，该知道同陛下保持些距离了。”
“为何？”殷未晞不明。
“……日后宫中有嫔妃，你若还同幼时一样黏着陛下，不好。”
殷无咎皱着眉头开口道。
他从小看着他们两个长大，怎么会不知晓，那个从小奶声奶气叫着自己殷无咎的帝王，对自己的宝贝阿福藏了什么心思！！
他是从宫里走出去的人，见过太多宫里那些女人的尔虞我诈，他殷无咎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绝对不可能让她入宫来！
殷未晞听着阿爹的话，觉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可她从小就是阿元哥哥陪着长大的，不粘着他又能粘着谁？
“日后你也是要成亲的，等你有了夫君，你的夫君也不喜你同别的男子太过亲近，就算是你当成兄长的陛下，也不行。”
殷无咎耐着性子继续说，殷未晞却似懂非懂，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殷无咎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觉得应当自己不应该拒绝之前夫人说的，给阿福留意未来夫君的事情。
……
阿福回到府中，沐浴更衣后，整个人都懒懒散散地窝在窗边，她正想把那话本翻出来再看两页，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有什么东西打在了窗棂上，“啪嗒”一声，又一声，像是小石子。
她从窗边探出头去，看见院落的墙上坐着一个人影，月光洒下来，照出沈朝月那张哭得红通通的脸。
她肩上挎着一只小小的布囊，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壶，朝阿福招了招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阿福，你出来……今夜我爬不动你家墙头……”
阿福吓了一跳，她还没见过沈朝月这副模样，头发也乱了，眼睛也肿了，平日里那股子机灵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一身狼狈的狼狈和酒味。
她连忙让荷花将人接下来，然后自己走出去把她拉进自己房里，关上门。
“你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
沈朝月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瞎了眼。”
阿福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一杯温茶，把茶盏推到她手边没有说话。
沈朝月吸了吸鼻子：
“今日我不是跟你说我阿娘找我有急事么？原来她今日才知晓，那个方家表妹是和方景行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本来两家都默认要结亲的……
七八年前方家表妹家中败落，举家离开了京都，后来他表妹回京，与他再续前缘，方景行担心京都中其她适龄的姑娘若是成了方家主母会欺负他表妹，再三对比之下，他看中了我……
他以为我阿爹是武将，日后若是容不下他表妹都是我这个武将之女的问题……
阿福，我同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如此待我？”
殷未晞沉默了一下：“这些事你今日才知道？”
“今日才知道。”沈朝月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方景行今日在众人面前搂着她替她出头的模样我都看到了，我阿娘也是昨日才得知那个表妹存在，他将人藏的太好了，我阿娘刚得知就立刻让人去查，才知道他跟他表妹一直不清不楚的。
我原以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原来他早就有心上人了，不过是为了那个表妹才来提亲的，并非他所言，对我一见倾心。”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抓起酒壶就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泪水和酒水混在一起，也不擦：
“我不嫁了！今日我将他打了一顿，也让我阿爹去跟他们家说了，我要退亲。”
阿福拍了拍她的背：
“退就退，又不是没有更好的！
他方景行算什么东西，让你受这种委屈。”
沈朝月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可是我已经跟家里人说了我心悦他……现在觉得好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是他方景行非君子，错不在你！”
殷未晞把她的酒壶拿过来放到一边：
“若是谁不肯让你退亲，你同我说，我找我阿爹去！若是再不行，我就找阿元哥哥！”
沈朝月抬起头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阿福……你真好……”
她说着说着又抓起酒壶灌了一口，没一会儿就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