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
棋盘摆在树下，黑白两色的棋子散落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像一场还没有分出胜负的战争。
殷无咎执白，赵元宸执黑，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面色如常，一个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棋盘旁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敢人去添热水。
“陛下今日，不该随意出宫寻阿福。”
殷无咎落下一枚白子，声音平淡:
“您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若是让旁人知道您依旧隔三差五往臣的府里跑，闲言碎语难免会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
赵元宸没有急着落子，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落下的位置，沉吟了片刻，才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右下角：
“这么多年，辅国公觉得，朕会在意闲言碎语吗？”
“您不在意，可阿福在意。”
殷无咎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还小，不懂那些流言蜚语的分量，臣不能让她被那些话伤着。”
赵元宸的手指在棋盘边缘停了一下：
“辅国公多虑了，有朕在，那些话伤不到她。”
殷无咎没有接这句话。他落下一枚白子，位置刁钻，封住了赵元宸的一角活路：
“陛下，臣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虽贵为天子，可有些事，不是您想护就能护得住的，人言可畏，这道理您比臣清楚。”
赵元宸看着棋盘上那片被围住的棋子，没有立刻去解。
“辅国公，朕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殷无咎没有说话，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回了棋盒里：
“阿福是臣的女儿她性子散漫，爱笑爱闹，被宠坏了，她受不得宫里的规矩。”
赵元宸轻轻笑了一下：
“她从小就在宫里长大的，辅国公可见过朕曾让她守过什么规矩？”
棋盘上的对弈停了一瞬。
赵元宸看着棋盘上那枚被他放下的黑子，它落在了一个看似平淡的位置，既不进攻也不防守，像是随手一放，又像是早已算好了落处：
“朕不会让她守那些规矩。”
殷无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可以在宫里想笑就笑，想闹就闹。
朕会替她把那些规矩挡在外面。”
赵元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沉稳:
“辅国公怕的，朕都知道。
所以朕今日也想跟辅国公说一句话。”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那片被围住的棋局里。
白子的封锁被他这一子解开了一道缝：
“这世上除了朕，没有人能给阿福那样的日子。”
两个人之间的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分不清谁占了上风。
殷无咎低头看了许久，没有再去拈子，目光落在对面的赵元宸的脸上：
“陛下如今年岁不算大，您今日觉得阿福是独一无二的，可日后您见了更多的人，看了更多的风景，未必还会这样想。”
赵元宸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辅国公，朕从阿福出生起，就再也没有看过别人了。”
这句话，让殷无咎彻底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元宸，赵元宸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棋盘上的残局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像是这场对弈还没有结束，分不清谁赢谁输。
殷无咎先收回了目光，把那盘棋推到一边：
“天色不早了，臣该出宫了。”
殷无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的褶皱，朝赵元宸微微颔首，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了赵元宸的声音：“辅国公，朕方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兴起。”
辅国公府。
一路回来他的脑海里都是陛下那句话，从阿福出生就再也没看过别人。
他信。
正因为信，他才更清楚地知道，阿福不能留在京都了。
帝王的一时情深，或许能护她三五年，可一辈子的漫长光阴里，帝王之心是最难测的东西。
他可以赌赵元宸对阿福的真心，但他不愿拿自己女儿的一辈子去赌。
他一回府邸就朝着阿福的院落走去。
殷未晞正坐在窗前翻那些从喜堂馆拿回来的名帖，桌上摊得到处都是。
但也许是看累了，她眼下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儿，笑得咯咯响，她见殷无咎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阿爹，你回来了？”
“嗯。”
殷无咎在她对面坐下来，斟酌了片刻：“阿福，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她眨了眨眼:
“去哪儿？”
“到处看看，江南、蜀地、岭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必急着回来。”
殷未晞不明所以：“阿爹，什么意思？”
殷无咎的声音很平和:“你长大了，不应该被拘在一方天地里。
你从小在京都长大，见过的天只有这一片，你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不同的人、不同的风景。
等你回来了，眼界宽了，或许看事情就不一样了。”
夜风把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的。
“阿爹今日好奇怪，之前我要离开京都游山玩水阿爹都不许的。”
殷无咎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好说得太直白。
殷无咎的声音低了几分:
“你今年十五了，这个年纪的姑娘，有些人家已经在议亲事了。
你是阿爹的掌中宝，阿爹不想你稀里糊涂地嫁人，更不想你因为见得少，就以为眼前看到的就是全部……
江南的烟雨朦胧，蜀地崇山峻岭，岭南四时如春……大襄的大好河山皆是人间至美，你虽在书上看过，阿爹觉得你该亲眼去见一见才是。”
殷未晞被他说得整颗心蠢蠢欲动，身子都忍不住坐直了，满脸期待:
“阿爹说真的？我当真可以离开京都，去游山玩水？”
“阿爹不曾骗你。”
不过一瞬，殷未晞突然想到什么，她忽然抬起眼，声音带着一点犹豫：“那我要是走了……阿元哥哥那边怎么办？”
殷无咎早就料到她会提到这一句。
他神色不动，语气依旧温和：
“陛下那边，阿爹会去说。
你不必担心。”
殷未晞又想了想：
“那我能不能先跟阿元哥哥说一声再走？不然他肯定要问的。”
殷无咎看着她：
“你觉得你说了，他还会让你走吗？”
殷未晞愣了一下，应该……不会。
“所以……”她试探着问:
“你的意思是，我悄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