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沉默低着头，慢慢走进去。
床是线条简洁温润的浅橡色，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被面上绣着小小的雏菊图案，跟她那只秃毛兔子身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旁边是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连她惯用的那个牌子的洗面奶都买了。
书桌靠窗，桌上摆了一台新电脑，屏幕旁放了一盆绿萝，土还是湿的，刚浇过。
书架已经装好了，空空的等着她填。
她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基础款的衣服，吊牌都还在，款式很简单，不是大牌，但面料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
时夏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那把吉他上移开，又扫了一圈。
每一样都按她的喜好来。
她正准备坐下，徐若然又推门探进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隔壁那间你也看看。”她指了指走廊另一头，表情里藏着一点神秘，“你爸特意给你准备的。”
时夏跟着她走过去，推开隔壁的房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这是一间琴房。
墙面做了软包吸音，地上铺着厚实的浅灰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角落里立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灯光柔柔地拢着房间中央那架三角钢琴。
时夏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键盖上的品牌标识，指尖微微发颤。
这个牌子她太熟了，跟她在时家弹了十几年的那架是同一个德国牌子，但型号新了两代。
“这间以前是知意的舞蹈室。”徐若然温柔说道。
“她从小喜欢跳舞，你爸就给她装了这间屋子，前几天她听说你学钢琴，特地让你爸说把舞蹈室改成琴房给姐姐用，镜子拆了没关系，地板起掉也没关系，她说她在学校有练功房，不耽误练舞。”
时夏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
“她原话是，”徐若然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那间屋子阳光最好，窗外还有花，姐姐弹琴的时候看着心情好’。”
听到这话，时夏眼眶一酸，忍不住转过身，快走两步，一把抱住了徐若然。
抱得很用力，把脸埋在徐若然的肩窝里，“妈，谢谢你们。”
徐若然被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温柔地漾开。
她抬手轻轻拍着时夏的后背，“谢什么，这是你家。”
时夏没说话，把脸又埋深了一点。
她闻到了徐若然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很小的时候，方瑜也是这样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身上也是这种干净温暖的气息。
后来长大了，跟方瑜还是亲，但再也没有这样抱过。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老天爷待她不薄。
丢了二十年的亲生父母，找回来以后是这样的人。
而养了她二十的时家父母，也没有因为真相就收回对她的爱。
她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还有一个小时候素未谋面却愿意把最好的房间让给她的妹妹。
“好了好了。”徐若然拍拍她的肩，语气轻快起来，“饿不饿？晚饭看你没怎么吃，妈去给你煮碗面。”
时夏松开手，眼眶还有点红，“饿。”
“清汤面，加个荷包蛋？”
“加两个。”
徐若然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加两个。你先摸摸琴，二十分钟下楼吃。”
徐若然下楼之后，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腊梅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时夏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按下一个键，琴音在吸音墙面之间回荡，格外清澈。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新换的手机号，通讯录里只存了沈岳和徐若然的号码。
她点开微信，沈知意的微信号是下午在时家当面加的。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打字：
【知意，琴房我看到了。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了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一行字：
【不用谢的姐姐，反正那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
【其实我有点舍不得，偷偷哭了一鼻子，你别告诉妈。】
然后又一条：
【但是想到姐姐弹琴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就不心疼啦。】
时夏看着那个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能想象沈知意此刻的样子。
肯定是缩在时家那个陌生的房间里，捧着手机打打删删，怕说多了显得刻意，说少了又怕冷淡。
她想起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特意从自己那堆旧物里挑出一只八音盒，是很久以前时禹白去瑞士出差带回来的，手工做的，拧上发条就有个小人在镜子面上跳舞。
她不跳舞，但沈知意跳舞。
她今天出去就是去买工具了。
把八音盒擦干净，换了新的包装纸，趁大家吃饭前悄悄放到了沈知意房间的桌上，没来得及当面说。
她低头打字：
【我给你桌上放了东西。一个八音盒，上面有个跳舞的小人。我不跳舞，你跳，它归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连串表情包轰炸过来。
【姐姐姐！！我刚才回房间就看到了！！！我还以为是妈给我放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芭蕾！！那个小人跳的就是芭蕾！！】
时夏笑了笑，回了一句：
【下次我再弹一首曲子给你听。你自己挑，什么都行。】
沈知意秒回：
【好！！！拉钩！！！】
后面跟了一串花花绿绿的表情包，有拉钩的小手，有转圈的小人，还有一只兔子在钢琴键上蹦来蹦去。
【在家或在学校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时夏发完这条消息笑着锁了屏，把手机放在琴盖上。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琴键上，轻轻弹了一小段。
不是什么复杂的曲子，就是一首很简单的练习曲，拜厄的，小时候刚学琴时弹过无数遍。
弹完最后一个小节，她收回手，对着琴键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下楼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