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抬步跨过近丈高的朱漆门槛，跟着身前的老管家，缓缓走入庄严肃穆的太师府。
脚下青石路面平整干净，两排苍松翠柏分立庭院两侧。
院中不植繁花艳草，唯有几株历经岁月的老树舒展枝桠，将细碎晨光切割得斑驳散落。
“殿下，脚下路滑，千万小心。”
老管家刻意放慢脚步，忍不住回头望了陆渊一眼，眼底满是关切。
这位老管家，早年便追随季怀山。
当年执意要随主改姓季，季怀山拗不过他，便应允了下来，是太师府最忠心的老人。
陆渊一手轻轻按在胸口伤处，脚步看着有些虚浮，嘴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季伯放心。”
“本宫只是皮肉受创，还没孱弱到连路都走不稳的地步。”
老管家无奈摇了摇头。
“都伤成这副模样了，嘴上依旧半点不肯服软。”
陆渊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辩驳。
他顺着规整的庭院穿过仪门，绕过待客的外厅，沿着蜿蜒的抄手游廊，一步步走进静谧内宅。
太师府整体看着朴素至极，半点没有权臣府邸的奢靡张扬。
几座主院错落独立，水磨青砖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院中银杏、腊梅有序栽种，古朴厚重的雕花隔扇紧闭，整座宅院静悄悄的，听不到半分人声喧嚣。
话说回来，偌大一座太师府，里里外外竟只住了四个人，实在清静得过分。
陆渊心里暗自感慨。
换做京城其他勋贵世家，恨不得连扫院洒扫的奴仆都成群配齐，极尽铺张。
也就他这位外公，身居高位，偏偏最耐得住世间繁华，守得一方清净。
老管家将他送到一座清幽小院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老太师就在院内亭中，殿下自行入内便可。”
陆渊微微颔首道谢，抬步踏入院中。
小院格局雅致，一方清浅池水静卧院中，几座玲珑假山临水而立。
池水中央，一座四角石亭静静伫立，清幽又安宁。
亭中，一位老者正悠然煮茶。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长发仅用一根朴素木簪随意束起。
袖口轻轻挽至腕间，他垂首低头，慢条斯理拨弄着炉中炭火，神态淡然闲适。
周身没有半分真气震荡，更无半分强者威势流露。
若是不知情的路人撞见，只会以为是个闲来晒太阳、蹲巷口下棋的普通老者，平平无奇。
而这位看似平凡的老人，却是一手压服江湖百家、震慑满朝文武的当朝太师，季怀山。
季怀山似是早已感知到他的到来，适时抬首，眼底漾开一抹温和慈爱的笑意。
“渊儿，来了。”
他朝陆渊轻轻招手，陆渊快步走到石亭边，却没有径直落座。
他抬手规整拢好衣袖，恪守大乾晚辈拜见长辈的礼制，身姿端正，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外孙陆渊，拜见外公。”
礼数周全，姿态端正，没有半分敷衍潦草。
季怀山拨弄炭火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静静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外孙，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愈发温润。
“不错。”
陆渊直起身形，神色平静坦然。
季怀山深深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过往细节，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石凳。
“坐吧。”
“是。”
陆渊应声落座，抬眸细细打量着这位名动天下的外公。
他心里越看越觉得奇妙。
世人皆说季怀山武道通天、权倾朝野，是压得整个江湖抬不起头的大人物。
可眼前老人的闲适模样，和他前世小区里输棋就耍赖、和蔼可亲的老爷子，几乎别无二致。
难道这便是武道极致，返璞归真的最高境界？
陆渊暗自思忖间，季怀山提起茶壶，缓缓倾出茶汤。
清澈的茶水落入白瓷杯中，色泽通透淡雅，一缕极淡的清雅茶香缓缓飘散开来，沁人心脾。
“看够了？”
季怀山淡淡开口，打破亭中宁静。
陆渊神色不改，从容应答。
“外孙许久未曾好好陪伴外公，今日多看两眼，理所应当。”
“你这张嘴，倒是比从前伶俐会说多了。”
季怀山轻笑一声，将沏好的清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
陆渊垂眸看向杯中茶汤，没有推辞，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水入口清甜温润，没有普通茶水的苦涩。
一丝嫩叶般的甘醇顺着喉咙滑入腹间，极其舒服。
下一瞬，一股温和绵长的药力缓缓化开。
不似烈性丹药那般横冲直撞，反倒像春雨润物，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经脉，温柔滋养着五脏六腑。
陆渊指尖微顿，心底瞬间了然——
这茶水，绝非凡品，暗藏浑厚气力！
他体内原本沉寂蛰伏的真气，瞬间被尽数唤醒。
天威霸道经不受操控，自行运转周天。
一缕缕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经脉流转周身，循环往复，最终稳稳归聚气海。
陆渊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惊色。
这药力，未免太过强横！
仅仅一口清茶，竟有如此奇效？
他不久前刚突破七品中阶，境界虽稳，真气尚且缺少长年累月的打磨。
可此刻，原本牢固的境界壁垒，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一口茶的功效，几乎抵得上寻常武者数月寒暑苦修，太过夸张。
陆渊没有贪多，停下动作不再吞咽。
他微微闭目调息，只觉灵台愈发空明，思绪也比往日愈发澄澈清晰。
他暗自唏嘘不已。
这般足以让天下顶尖武者疯狂争抢的至宝，外公却日日拿来当普通茶水饮用。
果然，无论在哪一个世界，眼界和底蕴的差距，从来都超乎想象。
“怎么不喝了？味道不合口味？”
季怀山看着他，眉眼带笑，轻声询问。
陆渊睁开双眼，摇头浅笑。
“若是这等好茶都算不合口味，京城所有茶楼，怕是都该尽数关门了。”
“还算你识货。”
季怀山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细嫩茶芽。
“此茶名唤苍梧，生长在极西云崖绝壁之上，三十年方才抽一次嫩芽。”
“它不算霸道疗伤圣药，却胜在药性绵长，最擅长温养气血、滋润受损经脉。”
陆渊又浅抿一小口，细细体会药力流转。
温热药力再次散开，胸口早已愈合大半的剑伤处，泛起丝丝暖意，酸胀感彻底消散。
季怀山看着他依旧苍白的面色，脸上的温和笑意，悄然淡去几分。
“宫中刺客行刺一事，你为香妃挡剑，险些被承天剑刺穿心脉。”
“这件事，老夫早已尽数知晓。”
陆渊握着温热茶杯，语气平淡无波。
“消息传得倒是极快。”
“皇城闹出这般惊天风波，若是我太师府半点风声都收不到，老夫这几十年的权势，也算白坐了。”
季怀山目光落在他的胸口，语气柔和发问。
“现在，还疼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让陆渊心头微沉，默然片刻。
没有质问他为何遣散侍卫，没有责怪他深夜流连香雪殿。
满朝敬畏、天下忌惮的老太师，见到重伤的他，不问对错，不问因果，只问他疼不疼。
原主记忆里那些被遗忘的温暖过往，一幕幕悄然浮现。
幼时高烧不退，是季怀山彻夜守在床前照料。
年少练剑受伤，是季怀山亲手为他包扎疗伤，耐心叮嘱。
后来原主愈发荒唐纨绔，顽劣不堪、屡闯大祸。
季怀山虽会严厉责罚、苦心规劝，却自始至终，从未真正放弃过他这个外孙。
陆渊低头饮下一口清茶，轻声应声。
“昨日伤痛刺骨，难熬至极。”
“今日休养过后，已然无碍。”
季怀山缓缓点头，娓娓道来。
“皇室祖传续脉丹，药力霸道刚猛，半颗便可接续断裂经脉，救死回生。”
“只是太过刚猛，难免会损耗根基。”
“这苍梧茶虽见效缓慢，却温润无害，日复一日滋养，最适合你如今的伤势。”
“你伤势未愈，慢慢饮用调养即可。”
“外孙明白。”
陆渊应声作答，心底却渐渐生出一丝微妙的慌乱。
苍梧茶的药力源源不断渗入经脉。
他之前为了伪装重伤未愈，刻意将气血、真气尽数压制在脏腑深处。
可此刻，绵长药力正一点点将他压制的气息，尽数唤醒。
原本苍白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润。
“坏了。
陆渊暗自无奈，悄悄运转功法，试图重新收束翻涌的气血。
可苍梧茶药性绵绵不绝，压下去一分，便又滋生一分，根本压制不住。
季怀山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静静看着他，眼底了然。
“怎么不喝了？”
陆渊抬眸迎上老人深邃的目光，从容圆话。
“此茶太过珍贵，一饮而尽太过仓促，细细慢品，方能不负好茶。”
“嗯。”
季怀山轻轻敲了敲石桌，没有拆穿他的小心思。
石亭之中瞬间陷入一片安静，茶雾袅袅，氛围悠然。
陆渊握杯的手稳如磐石，面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慌乱。
一老一少隔着朦胧茶雾，静静对视无言。
片刻后，季怀山没有追问方才的异样，提起茶壶，又为他添了半杯清茶。
“你从前一来太师府，最是厌烦听老夫讲道授课。”
“每次论及为君之道，撑不过半个时辰，你不是昏昏欲睡，便是找借口开溜。”
陆渊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杯沿，轻声开口。
“从前年少顽劣，懵懂无知，是孙儿不懂事。”
“那如今，算是懂了？”
季怀山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精芒。
他放下手中茶壶，原本松弛微佝偻的身形，缓缓挺直。
没有丝毫真气爆发，没有半分凌厉杀意。
可就在这一瞬，陆渊忽然清晰感知到——
眼前这位温和老者，仿佛骤然化作一座巍峨无边、望不到尽头的高山，压迫感无声笼罩四方。
季怀山目光沉沉锁定他，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今日，我们不讲为君之道。”
陆渊放下手中茶杯，端正身形。
季怀山缓缓抬手，指尖轻轻一点石桌台面。
咔嚓！
一声细微轻响传开。
厚重坚硬的青石桌面没有崩裂损毁，却浮现出一道细若发丝的浅淡指印。
纹路规整清晰，就连细微指纹，都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今日，老夫便与你好好讲一讲——”
“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