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封死整整一日。
福安领着三营御林军，从香雪殿一路查到皇城四门，翻过宫墙，撬开枯井，连废弃多年的冷宫都没放过。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也没有半块黑衣碎布。
那个刺客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色渐沉，御书房内仍旧灯火通明。
乾帝坐在御案后，一份份翻看宫禁值守名册，脸色越来越沉。
福安跪在殿中，额头紧贴地面。
“回陛下，老奴已经让人核对了三遍。”
“今日所有出入宫门之人，身份、腰牌、时辰都能对应，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乾帝放下名册，抬眼看他。
“暂时？”
福安心头一紧，急忙改口：“是老奴无能，没能揪出刺客！”
“香雪殿呢？”
“房梁、地砖、夹墙、暗渠，全部查过。”
福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除了窗台上的脚印，再无其他痕迹。”
砰！！
乾帝一掌拍在御案上，茶盏猛地弹起，滚烫茶水泼了满桌。
“一个活生生的人，敢在朕的皇宫里刺杀太子，伤人之后，竟能凭空消失？”
他猛然起身，眼底怒意翻涌。
“皇宫是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任人来去的客栈，更不是江湖草莽家的后院！”
福安跪得更低。
“陛下息怒。”
“息怒？”
乾帝抓起那叠名册，狠狠砸在他面前。
“太子险些死在朕的承天剑下，你让朕如何息怒！”
纸张散落一地。
福安没有躲，任由名册撞在肩头，沉默片刻才小心开口。
“陛下，老奴倒是想到一种可能。”
乾帝盯住他。
“说！”
“御林军找不到人，未必是因为宫里有人替他遮掩。”
福安缓缓抬起头。
“也可能，那刺客根本就不是宫中之人。”
乾帝眼神微凝。
“不是宫中人，却能摸清御林军换防的二十息空档？”
“宫内布防虽是绝密，却并非永远不会泄露。”
福安伸手捡起一张名册，枯瘦的手指点在几处名字上。
“值夜太监、换岗校尉、值房书吏，甚至负责送饭的小黄门，都有机会摸出规律。”
“只要有人愿意出钱，宫里从来不缺卖命的，也不缺卖消息的。”
乾帝没有说话。
福安察言观色，继续道：“刺客潜入香雪殿，是为了杀香妃，还是为了杀太子，如今尚且不能定论。”
“可此人敢孤身入宫，刺了太子殿下一剑还能从容脱身，轻功、胆量、手段，皆非寻常死士可比。”
乾帝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他趁宫门封锁前，已经离开了？”
“有这个可能。”
福安低声道：“宫禁换防不过二十息，他既然能算准进来的时机，自然也可能提前安排好退路。”
“说到底，宫里的人只是给他递了消息。”
“真正动手的人，或许早已远遁皇城。”
乾帝重新坐下，指尖在御案上缓缓敲动。
一下，两下。
每一声都压得福安心头发沉。
“能够避开御林军巡查，潜入深宫，出手狠辣，退走时又不留痕迹。”
乾帝忽然抬眼。
“你怀疑谁？”
福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朕让你说！”
“七杀殿。”
三个字落下，御书房骤然一静。
乾帝瞳孔猛地收缩。
砰！！
这一拳直接砸裂了桌角。
“可恶！”
福安立刻伏地，不敢抬头。
七杀殿是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只认银子，不认王法。
这些年朝廷围剿数次，却始终没能伤到根基，
他们的分坛藏在各州州府，府城、小镇、商铺甚至寺庙之中，平日与百姓无异，一旦接到悬赏，便会露出獠牙。
当然这也是乾帝不愿围剿的意思，毕竟他这位帝王怎么可能不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乾帝冷笑一声。
“朕这些年忙于北疆战事，倒让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活得太舒服了。”
福安小心道：“陛下，目前还没有实证。”
“朕不需要实证！”
乾帝声音猛然拔高。
“敢把手伸进皇宫，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刺杀储君，不管是不是七杀殿，他们都该付出代价！”
“去给薛无良传话！”
“老奴遵旨！”
福安刚要起身，乾帝又厉声补了一句。
“告诉他，朕不是让他去查几个人，更不是让他贴几张海捕文书敷衍了事！”
“让他把各地锦衣卫全部调动起来，让六扇门从旁协助。”
乾帝抓起朱笔，在舆图上重重划过。
“所有州府、府城、县镇，村落给朕一寸寸排查！”
“赌坊、青楼、镖局、药铺、黑市，只要和七杀殿沾边，全部拿下！”
“朕要他们设在各地的分坛，一个不留，连根拔起！！”
福安心底微颤。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旦发出去，整个江湖都要掀起血雨腥风。
“若有人阻拦呢？”
乾帝抬起眼，目光冷得骇人。
“抗旨者，以同党论处。”
“拒捕者，格杀勿论！”
“七杀殿既然敢欺负到皇家头上，朕便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福安叩首。
“老奴这就传旨。”
他刚转过身，乾帝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等等。”
福安停住脚步。
“陛下还有何吩咐？”
乾帝揉了揉眉心，语气稍缓。
“香妃那边如何？”
“她今日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审问时可有异常？”
福安身子微僵。
乾帝缓缓抬头。
“怎么不说话？”
“回陛下……”
福安硬着头皮道：“老奴一直在皇城边缘追查刺客，又忙着核对出入名册，尚未来得及去香雪殿查看。”
乾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伺候朕四十年，也算经历过风浪。”
“怎么遇见太子遇刺，就让你乱了阵脚？”
福安脸色一白，当即跪下。
“老奴失职，请陛下降罪！”
“朕问你。”
乾帝身子微微前倾。
“你知不知道有一招，叫灯下黑？”
福安猛地抬头。
香雪殿是刺客行凶之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窗外、宫墙和御林军换防上。
可真正值得审的人，恰恰就在香雪殿内。
香妃！
她为何睡得如此沉？
刺客为何偏偏选她？
太子闯入之前，香雪殿又发生过什么？
这些问题，竟被他们暂时忽略了。
福安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陛下提醒得是。”
“老奴这便带人去香雪殿，亲自询问香妃娘娘。”
乾帝沉默片刻，却摆了摆手。
“今晚不必。”
福安略显迟疑。
“那陛下今晚还去香雪殿吗？”
“香妃受了惊吓，让她安静一夜。”
乾帝起身，宫女立刻上前替他披上外袍。
“摆驾景福宫。”
福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景福宫，是皇贵妃白凝霜的寝宫。
“老奴遵旨。”
半个时辰后，景福宫内。
白凝霜坐在床边，一袭淡紫寝衣贴着纤细腰身，长发散落肩头，少了白日执掌六宫的威仪，更多了几分温柔意味。
乾帝盘膝坐在锦榻上，双手结印，按照功法缓缓运转真气。
“你寻来的这部养元功，倒有些门道。”
白凝霜伸手替他抚平衣角，轻声笑道：“能替陛下分忧，便不枉臣妾花心思寻它。”
乾帝闭着眼，没有回应。
白凝霜看着他的脸色，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宫里闹得人心惶惶，臣妾听说，刺客还没有找到？”
乾帝体内真气微微一顿。
“后宫不该问的事，少问。”
白凝霜立刻垂下眼帘。
“是臣妾多嘴了。”
她安静片刻，又替乾帝斟了一盏温茶。
“臣妾只是担心陛下被人蒙蔽。”
乾帝终于睁开眼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凝霜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温柔，字句却如针一般落下。
“皇上，臣妾只是忽然在想。”
“这世上真有刺客，能在皇宫里来无影、去无踪吗？”
乾帝眸光渐沉。
白凝霜抿了抿红唇，像是犹豫，又像是不敢把话说透。
许久后，她才轻声开口。
“您说，这会不会是太子和香妃二人私通陪您演的一场戏啊？
我进门的时候可是见妹妹衣衫不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