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重新合上双眼，
他拿出了自己的帝王气度，并未生气，也可能是自己自傲，认为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可能。”
白凝霜替他添茶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为何如此笃定？”
“香妃爱的是朕，况且太子也没有这个胆子，他的那道伤口，朕亲眼见过。”
乾帝嗓音低沉，还残留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后怕。
“承天剑径直刺入胸腔，剑尖距离心口只差毫厘。
赵岐行医四十载，当着满殿文武查验伤势，这件事做不了半点假。”
“为演一出苦肉计，亲手拿剑捅进自己胸口？”
乾帝倏然睁眼，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白凝霜脸上。
“渊儿没有这份心机，更没有这般胆量。”
白凝霜垂下长长的眼睫，柔声应答。
“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妾思虑过头了。”
“况且，倘若他当真藏得这么深……”
乾帝话说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白凝霜抬眸望向他。
乾帝倚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目光悠远。
“能身处必死之局，以性命搏出转机，还提前算准所有人后续的反应。
这般心性、这般手段，就算是朕年轻的时候，也未必能够做到。”
“要是他蛰伏十余年，骗过满朝文武，甚至瞒过朕的眼睛……”
乾帝语速放缓，徐徐开口。
“看在皇后的情分上，朕百年之后，把这万里江山交到他手中，也算能够安心。”
白凝霜藏在衣袖里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扎进掌心，她却仿佛感受不到半点疼痛。
凭什么？
那个世人眼中荒唐无能、名声败坏的废物太子，不过挨了一剑，竟能让帝王生出传位于他的念头！
自己这么多年步步筹谋，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健儿驻守北疆，三年不曾回京，历经数十场血战，身上新旧伤痕层层叠叠。
乾帝却从来没有半句，能够安心将天下托付给他的话语。
白凝霜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唇角再度浮起温婉柔和的笑意。
“皇上分析得在理。”
“想来，确实是臣妾想多了。”
乾帝深深望了她一眼。
白凝霜顺势将茶盏递到他手边，像是随口提起一桩闲事。
“说起太子，臣妾倒是想起一件事。”
“这些年陛下总说太子年纪尚轻，过早亲近女子损耗元气，世家递上来的联姻名帖，全都被您搁置回绝。”
“可眼下，太子早就过了纳妃的年岁。”
乾帝端起茶盏。
“继续说下去。”
“那些分封在外的皇子，除了健儿驻守边关，其余何人不是妻妾环绕、子嗣满堂？”
白凝霜轻轻一声轻叹。
“东宫长久没有女主人，终究不成体统。
太子刚刚经历刺杀，若是有个体贴细心的太子妃照料起居，陛下也能少几分牵挂。”
乾帝拂开茶汤表面的茶沫，淡淡发问：“依贵妃看，哪家姑娘合适？”
白凝霜看似心中早有盘算，却刻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礼部侍郎赵家嫡女，年方十六，精通琴棋书画。”
“还有户部侍郎孙家小姐，臣妾有幸见过两面，性情温顺守礼，打理内宅再合适不过。”
乾帝抬了抬眼皮。
户部、礼部两位侍郎，全是丞相白崇山早年收下的门生。
白凝霜哪里是真心为太子挑选太子妃。
分明是打算往东宫安插白家的眼线。
“赵家、孙家，的确算得上良配。”
乾帝放下茶盏，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朕听说，丞相府恰好也有两位适龄姑娘。”
白凝霜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陛下说的是……”
“你兄长的两个女儿。”
乾帝平静注视着她。
“长女白知予，求学上阴学宫，才名响彻京城。
次女白柔，乃是雪剑宫这一代圣女，小小年纪已经迈入七品武道境界。”
“一人文采冠绝京华，一人武艺超群。”
他稍稍思索，直接定下主意。
“不如安排白知予做太子正妃，主持东宫内务；白柔封为侧妃，贴身护佑太子安危。”
“姐妹二人一同入东宫，也算是京城一段佳话。”
白凝霜的脸色霎时间一片铁青。
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
白家耗费无数资源苦心培养，才养出这两个名震京城的女子。
白知予未来是要主持整个白家大局的。
白柔更是雪剑宫既定传人，原本她早就安排妥当，留给楚王陆健做王妃！
如今乾帝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两个侄女一股脑塞给那个废物太子？
白凝霜竭力稳住心神，勉强挤出笑容。
“陛下，此事会不会太过仓促？”
乾帝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仓促？”
“方才是你提起太子应当纳妃，主张东宫不可无主。
怎么候选变成白家女儿，你便觉得仓促了？”
乾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锋利如利刃。
“还是说，在你心里，太子配不上你的两位侄女？”
“亦或是，你白凝霜打心底里，瞧不上朕册立的储君！”
“臣妾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白凝霜心头一震，慌忙屈膝跪倒在地。
她伏低身躯，柔声辩解。
“知予尚且无碍，她性子沉稳，若嫁入东宫，是她的造化。”
“只是柔柔与健儿自幼相伴长大，二人青梅竹马、情意相投。
满城上下谁不清楚，柔柔一直等候健儿自边关归来……”
“一派胡言！”
乾帝冷声打断她的话语。
“何来两情相悦，不过是年少兄妹相处亲近罢了。”
“既然白柔只把健儿视作兄长，那便没有任何妨碍。”
白凝霜张了张嘴，骤然发觉情急之下，自己亲手堵死了退路。
她若是继续推脱，等同于坐实楚王与白家女子私下往来，丞相府与手握北疆兵权的皇子暗中缔结盟约。
一方重兵在握，一方朝堂门生无数。
这般势力捆绑，是乾帝绝对无法容忍的。
“怎么？”
乾帝微微眯起双眼。
“贵妃不愿意？”
景福宫内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凝霜额头贴在地面，指甲几乎狠狠嵌进掌心。
许久之后，她才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臣妾……替两个侄女，谢陛下赐婚。”
乾帝面上的寒意稍稍消散。
他看向跪在地上，身着紫砂宫装、身段丰腴的白凝霜，低声开口：
“起来吧。”
“明日传旨，让丞相夫人带着两个姑娘入宫，”
白凝霜慢慢站起身，脸上再度堆起得体的笑容。
可她内心早已乱作一团。
这两门婚事一旦敲定，白家筹备多年的布局会全盘打乱。
尤其是白柔。
倘若她成为太子侧妃，健儿得知消息，会做出何等举动？
白凝霜思绪纷乱之际，乾帝忽然出声。
“去。”
“把朕的金丝软鞭取来。”
白凝霜浑身猛地一僵。
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
乾帝神色冷冽。
“朕方才所说的话，你没有听见是不是，
朕好久没有宠幸你了，是不是让你忘了被宠幸的滋味？”
白凝霜立在原地，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臣妾今日身子不适，能不能……”
“快去！！”
一声怒喝席卷大殿，烛火剧烈晃动。
白凝霜咬住下唇，转身向内殿走去。
片刻之后，她双手捧着金丝软鞭缓步走出。
乾帝接过长鞭，
啪！！
清脆的鞭响响彻整座寝宫。
“既然贵妃总喜欢私自揣测太子的心思，今晚朕便好好教你，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万万不能出口。”
“记住，不许用真气护体！”
声声响动，慢慢撕碎沉沉夜色。
话说回来，同一时刻，陆源已经回到东宫。
他喝完一碗汤药，躺卧在床榻上，很快陷入沉睡。
一直等到四更时分，殿外才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身着内侍服饰，端着铜盆走入屋内，轻手轻脚跪到床边。
“主子，该起身了。”
陆源睁开双眼，目光清明，完全没有刚刚睡醒的惺忪模样。
小太监连忙垂首。
“今日还要前往太师府听课吗？”
他看向陆源胸口层层缠绕的绷带，忍不住劝说。
“主子伤势不轻，太医反复叮嘱安心静养。太师那边，奴才派人前去告假就好。”
“不如歇息几日。”
陆源没有立刻作答。
他抬手按住胸口，伤口只剩下淡淡的发痒感。
“太师府……”
陆源低声默念，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
如今朝野所有人，都认定他重伤垂危，困在东宫自顾不暇。
挑这个时机前去面见太师，刚好能够摸清原主麾下那群所谓东宫党。
分清他们究竟是忠心臣子，还是一群等着拿自己下注的投机之徒。
“伤势可以慢慢调养，课业不能中断。”
陆源掀开被褥，翻身下床。
小太监连忙上前想要搀扶，被他抬手拦住。
“备车。”
“本宫今日，照常前往太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