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欢靠着凭几，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宁远侯府如今的族中格局与两位兄长。
如今父亲顾廷岳虽卸了边关帅印、回京任兵部尚书，可顾家的底蕴仍在军中。
大哥顾承峥袭了世子位，娶了昔年老将沈烈之女沈凌霜为妻。
大嫂将门出身，英姿飒爽、擅骑射，如今正陪着大哥一同镇守边关；
至于二哥顾承骁，年方二十一，亦在边关兄长帐下历练磨砺。
前世……二哥的结局极其惨烈。
顾清欢秀眉微蹙，指尖轻轻扣着桌面。
上一世，敌军夜袭，二哥为护送二皇子萧砚琮突围，血战不退，最终战死沙场；
而二皇子虽捡回一条命，却也被废了双腿变成残废，余生郁郁寡欢。
彼时这桩惨案与她这东宫太子妃离得太远，年深月久，她竟有些记不清确切的年份。
“春雨，研墨。”
顾清欢唤了一声，铺开宣纸，提笔欲写，可墨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若要救下这位未曾谋面的二哥，当务之急便是摸清二皇子萧砚琮的动向。
倘若萧砚琮眼下尚在京城安居，那便说明变故未至，只需盯紧他何时受命前往边关，自然能推算出凶险之日。
这等朝堂与皇子行程秘辛，问父亲自然是最稳妥不过。
归家次日，纷喧多日的侯府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未及傍晚，陆清漪便派了贴身的大嬷嬷前来传话，请她过去用晚膳。
这是她归宗认祖后，与父母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顿家宴，顾清欢自然颇为重视。
她换上一袭鹅黄底子、绣着淡绿折枝小花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素白罗衫，衣缘以细细金线滚边，清雅中又透着几分贵气。
发髻也未曾刻意梳得繁复，只挽了个娇巧的双鬟髻，簪着两朵新鲜带露的绒花，耳畔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整个人瞧着明丽娇俏，眉眼间却仍带着侯府嫡女应有的端庄矜贵。
拾级迈入主院松鹤堂，迎面便是一股肃穆端正的军旅之气。
顾廷岳如今已不在军中，却仍保留着昔日掌兵的习气，院内并无过多花哨摆设，多是修竹石案，干净利落。
而正房内，陆清漪正在核对内宅账目，见闺女挽着帕子款步走进来，赶忙放下手里的算盘，笑逐颜开：
“快来，清欢，就等你了！”
顾清欢盈盈下拜行礼：“给父亲、母亲请安。”
端坐在上首的顾廷岳放下了手中的兵部邸报，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亲生女儿，严峻的脸庞软化下来，爽朗大笑：
“自家人，快快免礼，坐下用膳！”
三人围坐于圆桌前，桌上摆满了陆清漪特意交代厨房准备的京中名菜与清淡小甜汤。
陆清漪不停往顾清欢碗里夹菜，满眼都是心疼：
“多吃些，瞧你这小身板，在国公府这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往后回了自家，想吃什么便叫厨房做，缺什么、想要什么也只管跟母亲说，可别再委屈自己了。”
顾清欢乖巧地抿唇含笑，谢过母亲，小口吃了几筷子，便似无意般抬眼看向父亲顾廷岳，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父亲，女儿听说大哥常年驻守边关，二哥如今正在边关历练，女儿初来乍到，对二位兄长的事情还不大了解，便询问一二。”
顾廷岳听女儿突然问起二子，不由抬眸与陆清漪对视了一眼。
陆清漪倒未多想，只莞尔一笑，温声道：
“你和明棠的事，你父亲早已写信告诉你大哥二哥了，算算日子，信也该到了。你大哥这些年一直在边关，如今已经是军中的副将，手底下也带着人，轻易脱不开身。你二哥年纪还小些，现下跟着你大哥在军中历练，做的是巡防、侦察一类的差事，兄弟两个一个领兵，一个随军，倒也能彼此照应。”
顾清欢继续打探：“也不知二哥身边可有熟识的人陪同？”
陆清漪脸上又多了几分笑意：“二皇子殿下如今也在那边历练，说起来，你二哥与他自幼相熟，小时候便常在一处玩。如今到了边关，两人也有个照应。”
顾清欢眨了眨眼，顺势问道：“原来二哥与二皇子殿下自幼相识？那二皇子殿下从前在京时，也常来府上走动吗？”
侯夫人倒未多想，莞尔道：“你二哥与二皇子殿下自幼相熟，往来一向不少。二皇子殿下从前在京时，时常来府上寻你二哥。后来你二哥去了边关，他也跟着去历练了。”
顾清欢微微颔首，似是随口应了一声：“原来如此。”
陆清漪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忽然一动。
女儿表面问的是二哥，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二皇子。
如今京中正议论太子婚事，莫非她真正想打听的，是东宫的消息？
她试探着问道：“清欢，你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难道你对太子殿下……”
顾清欢弯唇一笑：“母亲切莫多心。女儿不过是心系大哥二哥，才顺口问起二皇子罢了。至于太子妃之位……如今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女儿也不曾多想。”
一直沉吟不语的顾廷岳终于沉声开口：
“你若真动了做太子妃的心思，倒也未必不可。虽我如今已解了兵权，手中再无军功可言，可你大哥二哥正值当年，日后自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真到了那时候，凭我顾家的门第与他们挣下的功劳，区区一个太子妃之位，又有何难？”
顾清欢闻言，眸光微闪，含笑道：“父亲疼爱清欢，清欢感激不尽。可若是……明棠也想做这太子妃呢？届时父亲又当如何选择？”
此言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陡然凝滞。
顾清欢本不愿过早掀牌宣战，可如今樊明棠已然成了横在她面前最大的绊脚石。
对于那个占了她名分十七年的养女，顾廷岳与陆清漪倾注了整整十七年的至深骨肉情；
而她这个血脉至亲才刚归家，又能在这份天平上占得几分重量？
这一局，她其实并无十足的把握。
顾廷岳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女儿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十七年的朝夕相伴，樊明棠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养女”；
那份疼爱是真真切切的。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却是自己亏欠了十七年的亲生女儿。
顾廷岳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清欢，你既问到这里，为父便与你把话说透。”
“明棠这些年承欢膝下，为父自然疼她。可疼爱归疼爱，你才是我顾家的亲生女儿，若太子殿下当真有意娶顾家女为妃，那这门婚事，自然该由你来定。”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至于明棠，她既已认祖归宗，往后的婚事自有樊家做主。她若想争，便让她凭自己的本事去争；至于你，该是你的，谁也不能叫你让出去。”
顾清欢微微抬眼，眼神清亮如雪，字字如刀：
“女儿谢过父亲。不过……若有一日，我和明棠妹妹都盯上了那太子妃的尊位，而父兄血战沙场换来的滔天军功，恰好只能成全一人。不知在父亲心里，这分天大的恩典，究竟是送给女儿，还是成全明棠？”
顾廷岳再次被女儿这一番话震住，望着她清亮坚定的双眸，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生出几分难掩的骄傲。
他沉默片刻，忽而笑了起来：“你若当真想要那个位子，为父便成全你，又有何妨？方才我便说过，明棠既已认祖归宗，如今你才是我顾廷岳的女儿。往后这些话，不必再试探，也不必再说第二遍。”
他看着顾清欢，语气斩钉截铁：“我顾廷岳的女儿，只有你。只要是你想要的，为父便替你争上一争。”
顾清欢怔怔望着他。
直到这一刻，她心里最后那一丝顾虑，才终于彻底落了下去。
她唇角一点点扬起，这一次，笑意再没有半分试探，只有真真切切的欢喜。
“多谢爹爹成全。”
这一声“爹爹”，轻轻软软，却叫得格外真心。
顾廷岳明显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开来，竟忍不住仰头大笑。
“好！”
他笑声爽朗，连眼底都染上了几分喜色：“好，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