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辉拎着几件简单的行李，搭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老家在江南省明阳市，当初报考省政府公务员，这也是他权衡过的因素。
从北京到明阳，路途不短，火车一路南下，晃晃悠悠跑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才到站。
紧赶慢赶，总算搭上最后一趟回村的中巴，之后又摸黑走了十来里山路，等跨进家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农村不比城里，天一黑，家家户户就熄灯歇下了，刘家自然也不例外。
刘辉敲了好一阵门，刘父刘母才迷迷糊糊地起来开门，一见儿子回来，又惊又喜，连忙生火做饭。
等听说儿子往后要在省政府上班，老两口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念叨。
刘辉反复解释自己就是个普通公务员，可父母哪里听得进去，在他们眼里，省政府里的人，那都是省长、省委书记般的大人物。刘辉索性不再多说，由着他们高兴去。
中国人骨子里多少有点炫耀的心思。
第二天，刘辉进了省政府的事儿就在刘家村传开了。以前对他不冷不热的邻居，如今见面都堆着笑，点头哈腰，恨不得作揖行礼。
还有好几个热心的大婶登门说亲，刘父刘母高高兴兴地招待了一拨又一拨。
刘辉懒得应付这些，把自己关在屋里，躺在床上琢磨工作的事。
父母那边喜气洋洋，他却有点犯愁。官场这地方，水深得很，讲的是利益和背景。他一没钱二没靠山，进去了恐怕也只能喝西北风。
虽说他自认能力不差，可在体制里头，能力不过是敲门砖，人脉和手段才是硬通货。
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这回是怎么撞了大运挤进省政府的，可直觉告诉他，前路未必平坦。
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后还是自我宽慰：人定胜天，我不信刘辉就没个出头之日。
五天一晃就过去了。省会林阳市离明阳还有段距离，刘辉提前一天动身，傍晚抵达林阳，人生地不熟，找了一家便宜的招待所住下。
入住之前，特意跟老板娘打听了去省政府的公交路线，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凡事提前摸清门路，绝不临时抓瞎。
政府机关一般是八点上班，刘辉六点就起了床，收拾利索退了房，坐公交赶到省政府门口。
等到里头陆续有小车驶入，估摸着上班时间到了，他又特意多等了一阵，九点过后才往里走。结果被门卫拦了下来，掏出任职文书解释了半天，才被放行。
进了人事处，走廊两侧满是办公室，他一时有点转向。好在门卫大爷给指了路，人事处二科。
刘辉敲了敲门，屋里坐着五六个人，各占一张办公桌，电脑开着，有的在闲聊，有的在玩QQ游戏。
他恭恭敬敬地开口：“各位领导好，我是今年新招的公务员，今天来报到。”
一位中年妇女抬手指了指里间：“找我们主任吧。”
刘辉道了声谢，走进里间，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主任正低头看文件。他轻声说：“主任您好，我是新来的公务员，来报到。”
主任抬头瞟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丢出一句“进来吧”，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刘辉识趣地站在桌前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主任才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他。
刘辉赶紧掏出今早特意买的六十多块一包的软芙蓉，双手递过去。主任接过烟，伸手去摸打火机，刘辉眼疾手快，抢先一步给他点上。
主任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刘辉注意到，对方目光里的冷淡消了几分，多了一丝柔和。
“哪年的公务员？什么职位？”主任一边翻着另一份文件，一边问。
“省政府办事处秘书。”刘辉欠了欠身。
“办事处秘书？叫什么？”王主任眉头微微一拧。
“刘辉。”刘辉心头一紧，觉出有些不对劲。
“任职文书拿来我看看。”王主任在自己面前的花名册上没找到刘辉的名字。
刘辉递过去，王主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文书是真的，也觉得奇怪，明明招了人却没安排岗位。他拨了个电话，接通后语气瞬间变了副腔调，跟面对刘辉时判若两人。
“林秘书长您好，我是人事处的小王。有个叫刘辉的来报到，说是您秘书处新招的，文书是真的，可花名册上没他名字，您看怎么回事？”一副点头哈腰的口吻。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王主任连连应声，挂了电话。
“王主任……这……”刘辉有点急了。
“小刘啊，组织安排你去省委秘书处报到。”王主任说道。
“省委？可我考的是省政府啊？”刘辉愣住了。省委省政府同级别，但不是一套班子，这个道理他明白。
“不管省委还是省政府，都是为国家和人民服务嘛。年轻人，服从组织安排。”王主任板起了脸。
刘辉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得不装孙子：“王主任您别误会，我是说，我考的是省政府，档案也转过来了，去省委那边没有凭证，也不认识人，怕人家不搭理。”他故意说得可怜巴巴。
“我给你开封介绍信，把情况写清楚，那边会安排的。”王主任随手扯了张纸，龙飞凤舞写了几行，签了名盖上章，就打发了刘辉。
出了省政府，刘辉穿过一条小街，到了省委大院。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八成悬了，但也没多害怕。
手里攥着正规的任职文书，真要赖账，他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去闹，不过那是最后的打算，毕竟人家是省级机关，随便一个办事员都是科级干部，硬碰硬不划算。
省委的门面比省政府略好一些。刘辉找到人事处，递上王主任那张条子，人事主任秦向天看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刘辉凑过去一瞧，上面写着：“兹有省政府秘书处公务员刘辉同志，不适合在省政府工作，请省委安排合适岗位。”落款王主任，盖了章。
“我见过离谱的，没见过这么离谱的。”秦向天摇了摇头，“小同志，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刘辉把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秦向天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气，这种事在官场不新鲜。估计省政府那边临时插了关系户，把你挤出来了。让你来省委，他们倒想得美，省委还管着他们呢。”
顿了顿，意识到说多了，收住话头，“你拿着这个，上楼去秘书处问问，运气好或许能塞进去。实在不行也别怕，正式的任职文书在手，省政府赖不掉，只是以后你在那边日子就难过了。官场水深，你自己小心。秘书处在二楼。”
刘辉觉得这位领导人不坏，真心实意递了根烟过去，才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