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我们全部转过身，老头子和陈红已经穿戴整齐。
现场气氛尴尬得近乎凝固，玉米地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秸秆沙沙的声响。
会计眼珠一转，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意，看向老头子开口打圆场。
“我说村长，大晚上沟通事情，也不一定非要跑到玉米地里来啊，咱们村大队部屋子空着，那才是办公说事的地方。”
“孤男寡女躲到庄稼地里，万一被哪个不懂事的村民撞见，回去村里添油加醋一传，整件事非得闹得全村炸开锅不可。”
“今晚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几个人，全都把嘴闭牢，烂在肚子里。这事传出去，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大家都明白吧！”
我、会计儿子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老头子和陈红二人更是长松一口气，看向会计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我心底暗自感慨，会计这份处事圆滑的本事，确实厉害，真是姜还是老的辣，也难怪他能坐稳村会计这个位置。
对于父亲和陈红来说，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手中握着权力，很多事情便可以这样巧妙地偏袒化解。
当然，以父亲的性子，绝不会让会计父子今晚白跑一趟。寻常的封口费不会明着拿出来，他完全可以动用手里手中的权力，换一种方式兑现这份人情。
父亲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我正打算去找你，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会计父子闻言，立刻弓起身子，竖起耳朵，生怕错过半点消息，满心期待能捞到好处。
“你们家不是一直想要申请一块新的宅基地吗，我已经把申请递交到镇上，你们回家安心等消息就好。”
听完这句话，会计父子俩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如同凭空中了一笔大奖，对着父亲千恩万谢，激动得几乎要当场跪下磕头。
方才他们心里还在暗自懊悔，万万没想到捉奸捉到自己顶头上司，生怕惹祸上身落不到半点好处。谁能料到村长如此“厚道”，直接把困扰他们家三年的宅基地难题给解决了。
早些年逢年过节，会计总会拎着几条鱼上门走动，反复跟父亲提起宅基地的诉求。
可每一回父亲都是拿官话搪塞：“现在办事讲究公平公正，你们家就一个儿子，按规定只能保有一处宅基地，我心里想帮你，可是实在没有办法。”
如今我才看得通透，哪里是没有办法，只是当初父亲不愿意出力罢了。
也只能说会计欠缺几分眼力劲，以为逢年过节送两条鱼，就能搞定拖了三年的大事，想法实在太过天真。
倒是强子这一通意外的电话，阴差阳错，让会计悬了三年的心事一朝落地。老话说富在术数，不在劳身，此刻算是体会得淋漓尽致。
一块宅基地的分量，远不是几千块钱能够衡量。会计父子喜上眉梢，各种各样的奉承马屁一股脑朝着父亲拍过去。
父亲眯起双眼，十分享受这番吹捧。但我分明从他眯起的眼缝之中，捕捉到一丝冷冷的不满。那眼神仿佛在质问我：过来捉奸，你就不知道提前给我透个信？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我正局促不安的时候，会计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接通。
“喂，强子啊……没事，没事！你媳妇趁着晚上凉快，来地里拔草呢！”
“什么？你不信？村长正好也在这儿，你跟他说两句。”
会计把手机递到父亲手上。
“强子，你在外安心打工挣钱，家里这边，我们会帮你照看好的，不用过多牵挂。”
“哦，要陈红接电话是吧！”
父亲把手机递给陈红，同时悄悄递过去一个眼色。
陈红心领神会，接过电话当即带上哭腔，委屈地哭诉起来。
“强子！你这是存心要逼死我是不是？我一个人在家拉扯孩子，下地操持农活，你反倒在外边怀疑我不守本分？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这日子没法过了，咱们离婚！你明天就回来，民政局见！”
电话那头，强子不知说了什么软语温存的话，一番哄劝过后，刚刚还哭哭啼啼的陈红，转眼便被哄得破涕为笑。
一场沸沸扬扬的捉奸闹剧，就这样稀里糊涂草草收场。
夜色之下，五个人在村口各自散开，各回各家。
回到家中，父亲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点上一袋旱烟叼在嘴边，脸色阴沉，满肚子怨气都写在脸上。
看他这副模样，我知道接下来准没有好话，打算悄悄溜回自己房间躲开。
可我才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父亲呵斥的声音，直接把我叫住。
“王八蛋，本事不小啊，捉奸捉到你爹头上来了，真是能耐。”
“你也清楚，你母亲过世一年多，就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我容易吗？”
“说到底我也是个正常男人，有生理需求，解决一下难道有什么错？”
“好好一件事，被你搅和成这般模样，我还得欠镇上人情，替会计家运作宅基地，平白消耗我的人脉。”
父亲只顾着倾倒自己的满腹委屈，丝毫没有顾及我的感受，仿佛我只是一个倾听牢骚的工具。
积压许久的情绪，这一刻彻底在我心底爆发。我不愿再一味忍让迁就，我的承受能力也是有极限的，我不是他的情绪垃圾桶，更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他的附属品。
长这么大我极少和他顶嘴，此刻我提高音量，大声反驳。
“您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跑到玉米地里做出这种荒唐事！”
“您身为一村之长，强子也是咱们村的村民，人家在外打拼打工，您背地里做出这种事，给人家戴绿帽子，这合适吗？”
父亲吐了一口烟圈，不以为意地反驳。
“我和陈红本就是郎有情妾有意，互相帮衬扶持，又有什么不妥？”
“再说强子家的地还多出两分，要不是看陈红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料，凭什么优待他家？”
我高声质问：“您这分明就是公权私用！”
父亲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我公权私用，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要是没有我手里这份便利，你哪来现在体面安稳的日子？”
父亲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口，压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盯住我，随口抛出一句猜测。
“该不会，是你偷偷给强子打的电话吧？”
我胸中怒火本就无处宣泄，这句话刚好成为了宣泄的出口。
我满腔火气，狠狠回怼过去：
“没错，就是我！就是想去捉你这个老王八蛋！”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父亲万万没有想到，一向顺从的我，会如此不管不顾顶撞他，丝毫不顾及他身为村长、身为父亲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