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抬起右手，以食指和中指夹住刺来的剑身。
李青萝手腕一拧，真气随之灌入长剑，想要强行将剑抽回。
她常年修习内功，这一剑又是含怒而发，力道远胜寻常武者。精钢长剑被两股力量压得微微弯曲，发出细密的嗡鸣。
楚辞站在原地，寸步未退。
一股阴寒真气沿着剑身侵入他的指尖，试图钻进经脉。楚辞体内积蓄了整整一甲子的精纯内力，察觉到外力侵入，立刻自行运转，不过一息便将那股阴寒真气化解。
两人的内力修为相差悬殊。
楚辞心中稍定。
倘若他精通慕容家的武学，此刻只需顺势反击，便能重创李青萝。可他空有深厚内力，不懂招式，更不能在人前露出破绽。
他现在顶着慕容复的身份。
既要保住性命，也要让自己的表现符合慕容复的身份。
李青萝的脸色渐渐涨红，握剑的手臂不住颤抖。她咬紧牙关，接连催动内力，可剑身仿佛被铁钳锁住，始终无法挣脱。
楚辞见她已经力尽，指间忽然一松。
李青萝正在全力抽剑，猝不及防之下踉跄着退了半步。长剑脱困，剑身兀自震颤不止。
她稳住身形，死死盯着楚辞，眼中第一次有了惊疑。
江湖上素有“北乔峰，南慕容”之说，李青萝对此向来不以为然。在她眼中，慕容复不过是一个满心复国妄念、不成气候的晚辈。所谓的偌大名声，多半是江湖中人以讹传讹。
可方才那一次交锋，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慕容复刚从床上下来，迷香药力纵然已经消退，气息也不该如此沉稳。可他只用了两根手指，便接下了她含怒刺出的一剑，甚至轻易化去了她灌入剑身的真气。
这般内力修为，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李青萝的视线越过楚辞，落向床榻。
王语嫣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抓着锦被。锦被从肩头滑下些许，露出的肌肤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她眼中含泪，脸色苍白，显然还没有从方才的惊乱中缓过神来。
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李青萝刚刚生出的忌惮顿时被怒火压了下去。
“慕容复！”
她厉声喝道：
“你这鲜卑野种！姑苏慕容氏自诩名门正派，背地里竟做出这种男盗女娼之事！”
楚辞没有急着辩解。
这里是曼陀山庄，是李青萝的地盘。方才的动静不小，附近的护院随时可能赶来。他虽然身负一甲子内力，却没有学过任何武功招式。一旦被大批护院围住，出手的次数越多，暴露身份的可能便越大。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李青萝。
楚辞微微抬起下巴，依照记忆中慕容复待人的姿态，神情冷淡地开口：
“舅母，今日的酒水和房中香炉都被人动过手脚。我与语嫣同中迷香，并非有意为之。”
“并非有意？”
李青萝怒极反笑。
“你毁了语嫣的清白，如今还敢说自己也是受害之人？”
“事已至此，争辩无用。”
楚辞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
“我会对语嫣负责。待我查清下药之人，自会给曼陀山庄一个交代。”
“交代？”
李青萝握剑的手背上青筋绷起。
“我曼陀山庄的女儿，岂容你这般欺辱？今日，我便拿你的命来做交代！”
话音未落，她再次出剑。
这一次，李青萝再无保留。长剑接连颤动，三点寒芒虚实变幻，分别指向楚辞的咽喉、心口与小腹。
她施展的乃是琅嬛玉洞中收藏的一路五丁剑法。这套剑法走的是刚猛狠辣的路数，一旦抢得先机，后招便会接连压上，直至将对手逼入绝境。
楚辞看不出剑招中的虚实，也不知道该如何拆解。
他只能退。
雄浑内力灌入双腿，楚辞骤然向右侧迈出半步。最先刺来的剑锋擦过他的衣襟，割下一小片布料。
李青萝手腕翻转，长剑顺势横削，直取他的脖颈。
楚辞上身后仰，剑刃带起的寒风从他面前掠过，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接连避开两剑，楚辞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全凭远胜常人的反应和内力强行闪避，脚下没有章法。李青萝若是继续抢攻，他迟早会被逼到墙角。
必须想办法还手。
楚辞紧盯着李青萝的一举一动。
她的右肩稍稍下沉，手肘内敛，手腕回收，左脚也随之向前踏出。
就在这一刻，楚辞脑中忽然重现出她方才出剑时的动作。肩肘如何转折，手腕如何发力，脚步如何配合，全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过目不忘的天赋终于派上了用场。
楚辞虽然不懂其中的剑理，却能依照记忆，复刻她的动作。
李青萝见他接连退避，只当他顾忌王语嫣，不敢真正还手。她心中杀意更盛，长剑蓦然前送，直刺楚辞心口。
剑尖逼近衣衫的刹那，楚辞不再后退。
他的右肩下沉，手肘内敛，同时向前踏出半步。因为手中无剑，他便将食指和中指并拢，以指代剑，循着李青萝方才出招的角度斜点而出。
丹田内的雄浑真气迅速凝于指端。
“叮！”
楚辞的指尖准确点中剑脊。
这一指的手法虽然生涩，内力却强横无比。劲力透过剑身传入李青萝手臂，顷刻震散了她凝聚在剑上的真气。
李青萝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她一连退了三步，后背撞上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辞。
楚辞方才使用的，分明是她上一招中的发力手法！
床榻上，王语嫣将两人的交手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幼熟读琅嬛玉洞内的武学典籍，对各门各派的招式都颇为了解。楚辞方才那一指虽然经过变换，根底却正是母亲使用过的五丁剑法。
只是那一招用得并不自然。
无论是步法，还是以指代剑时的衔接，都有几分生涩。若非楚辞内力深厚，那一指根本不可能震退李青萝。
一丝疑惑从王语嫣心中掠过。
表哥熟知百家武学，又继承了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绝技，怎么会将这一招用得如此勉强？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压了下去。
表哥的药力才刚刚消退，手中又没有兵刃。更何况，面前之人终究是她的母亲。他不愿动用杀招，只能临时变招，以深厚内力迫使母亲后退。
一定是这样。
王语嫣望着挡在床前的楚辞。
在她看来，两人同为迷香所害，楚辞却没有趁机离去，反而独自挡下了母亲的怒火。即便李青萝招招取他性命，他也始终没有真正下重手。
她心中残留的惶恐渐渐散去，对楚辞的话也再无怀疑。
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楚辞缓缓收回右手，将手背到身后。食指和中指隐隐发麻，指骨也传来一阵闷痛。
以血肉之躯硬撼精钢长剑，即便有深厚内力护持，也绝非毫无代价。
不过，他脸上没有显露半分异样。
“舅母，收手吧。”
楚辞语气冷淡。
院外已经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轻响。显然，附近的护院已经被惊动。
楚辞朝门外看了一眼，继续说道：
“护院就在外面。若让他们闯进来，今日之事便再也瞒不住了。到那时，受损的只会是语嫣的名节。”
“你还知道名节？”
李青萝靠在门框上，胸口起伏不定。
“你做出这等丑事，还指望我替你遮掩？”
“我说过，我会负责。”
楚辞直视着她。
“明日我便修书送回燕子坞，让人备齐聘礼，正式向曼陀山庄提亲。”
王语嫣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含泪说道：
“母亲，表哥是真心的。今日之事，真的是有人暗中下了迷香……”
“你给我闭嘴！”
李青萝猛然回头。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被人欺负到这般地步，竟还替他说话！”
呵斥完王语嫣，她重新看向楚辞，眼中的惊疑逐渐化作了更浓的杀意。
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青萝从前只当这句话是江湖中人夸大其词。今日亲眼见到楚辞用她的招式将她逼退，她才知道“南慕容”的名号并非全无根据。
可她绝不肯就此罢手。
这里是曼陀山庄。无论慕容复武功有多高，她都不能任由这个毁了女儿清白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全身而退。
李青萝忽然冷笑起来。
“好一个慕容复，好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站直身体，双手握住剑柄，剑锋重新指向楚辞。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接住下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