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经过，抱着书或者端着咖啡，三三两两地往各个教室方向走。
许知湄和钟宥安在楼梯口分开，他往图书馆方向去，她则站在廊柱旁，从挎包里摸出手机，拨通了林穗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林穗的声音透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喂？”
“起床了吗？”许知湄一边讲电话一边往楼下走，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轻而脆的节奏，“食堂碰面？请你吃饭。”
林穗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随即她的声音清醒了不少：
“行啊！等我十分钟，马上到。”
食堂这个点人不多，过了最拥挤的午餐高峰，打饭的窗口前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
许知湄到的时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视野开阔，能看到窗外的花坛和远处图书馆的尖顶。
林穗很快就来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件宽松的衣服，一路小跑着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呼吸还没喘匀。
两个人点了饭，许知湄难得来食堂一次，端着托盘坐下来的时候林穗还夸张地感慨了一句：
“难得在食堂和你吃饭是不是该拍照记录一下？”
许知湄被她逗笑了，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含糊地说：“少来，我吃食堂的次数没你想象的那么少。”
林穗咬着筷子，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林教授那个小会说什么了？”
许知湄咽下嘴里的东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能有什么，交代些事情罢了。流程安排、任务分工，敲定主持和采访由我来负责。”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基本上跟之前说的差不多，没什么意外。”
林穗点点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有点微妙：“对了，我听说程知妤今天也在？”
许知湄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嗯，她在。”
“程知妤私下好像和孟熹是朋友你知道吗？”林穗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八卦。
“听说过。”许知湄夹了一颗青菜，神色平静。
“她们关系好像还不错，我好几回看到她们一起吃饭呢。”林穗用筷子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而且我听别人说，程知妤这个人挺厉害的。”
许知湄被她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逗得弯了弯嘴角，歪着头看她：“你说的是什么厉害？”
林穗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人注意她们，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看着她平时温温柔柔大大方方的样子吧，其实内心可狠了，挺有手段的那种。”
“她们艺术系之前有个女生跟她闹过矛盾，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女生在系里就被孤立了，评奖评优也落了选，最后好像还转专业了。”
“虽然都说跟程知妤没关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许知湄挑了一下眉，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有点意外地看了林穗一眼：“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的？背地里没少打听啊。”
林穗哼了一声，挺了挺胸：“虽然都是小道消息吧，但多少也要有所提防啊。”
“她们那种家庭出身的千金小姐，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能有什么单纯的？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你想都想不到。”
她说着，目光认真地落在许知湄脸上，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总之你自己留心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许知湄你可别不当回事啊。”
许知湄看了她几秒，林穗那副明明在操心却还要假装随意的样子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抬起头，冲林穗笑了笑，语气轻松：“行了，吃吧，饭都凉了。”
林穗这才重新低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
两人吃完饭从食堂出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铺在台阶上。
许知湄端着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林穗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刚下了台阶，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傅允昭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像是刚从校外回来。
他一看见许知湄，眼睛立刻亮了，嘴角大大地咧开，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声音清朗又热情：
“湄湄！在这见到你真是幸运！”
他叫得自然又亲热，“湄湄”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毫无负担。
许知湄被他这声喊得弯了弯嘴角，眼里浮出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怎么这个点在校园里晃？”
林穗就没她那么好脾气了，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毫不客气：
“傅允昭，你为什么总是一惊一乍的吓人一跳？就不能好好打个招呼吗？”
傅允昭也不恼，顺势就自然地走在她们身侧，摆摆手：
“个人习惯个人习惯，不要对我要求太高了。”
林穗哼了一声，一边走一边侧头瞪他：“这是毛病不是习惯，你懂吗？一天天咋咋呼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了彩票呢。”
傅允昭夸张地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彩票算什么？看见湄湄比中彩票还开心好吗？”
“得了吧。”林穗嗤了一声，但嘴角也压不住一点笑意。
许知湄走在中间，听着他们俩一人一句地拌嘴，心里觉得好笑。
这两个人每次见面都要呛上几句，像小学鸡打架，但谁也不当真。
她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没有插话，由着他们在耳边你来我往地闹腾。
走了几步，傅允昭忽然收敛了一点嬉皮笑脸的神色，侧过头看向许知湄，语气正经了几分：
“对了，下周那个讲座，听说你是主持采访？”
“嗯。”许知湄点头，“林教授定的。”
傅允昭微微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嘉宾是不是已经确定好了？阵容怎么样？”
“应该是确定了的，”许知湄回忆了一下会议室里看到的名单，“据说请了投行和金融科技领域的几位，具体的我还不太清楚，资料还没拿到完整版。”
傅允昭闻言，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怎么我就没机会了？我私下还找了林教授，说能不能让我去做个嘉宾，他打死不同意。”
林穗立刻逮住话头，毫不留情地补刀：“就你那水平还做嘉宾？你上台讲什么？讲怎么在金融圈混日子还混不明白吗？”
傅允昭瞪大了眼：“怎么说小爷我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吧？我可是正经接手了家族企业的人，在金融行业也是扑腾出过水花的！怎么就不能做嘉宾了？”
“你那个水花，”林穗慢悠悠地说，“有石子落到水池的大吗我请问？”
傅允昭噎了一下，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能立刻怼回去。
许知湄被他们两个逗得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得不偏过头去遮掩。
傅允昭很快就恢复了战斗力，忿忿地转回来继续跟许知湄说话，但语气明显软了几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赖皮：
“反正我就是觉得可惜嘛。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我一定坐第一排，给你捧场，要是现场有哪个嘉宾刁难你，我就站起来帮你怼回去。”
许知湄笑着瞥了他一眼：“你安安静静坐着就是对最大的捧场了。”
傅允昭听了也不介意，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不行，我得让你知道，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林穗在旁边做了个夸张的呕吐动作，傅允昭作势要打她，三个人笑闹着一路往前走，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沿着林荫道一路延伸出去。
*
贺氏集团总部大厦坐落在港岛的商业核心地带，整栋楼通体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冷淡而锐利的光。
顶层的办公室宽敞而沉静，深色的木质地板和极简的线条勾勒出整个空间的格局，一整面落地窗将维港的景色毫无保留地铺在眼前，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贺靳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他垂着眼，手里的钢笔在纸页上利落地划过，签完最后一份，将笔搁回笔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蓝灰色的海面上。
齐枫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捧着平板电脑，简单汇报了今天的工作安排。
他语速适中，条理清晰，说完之后便安静地等着指示。
贺靳深听完了，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问了一个出乎齐枫意料的问题：
“许小姐在学校怎么样？”
齐枫跟随他多年，早就习惯了贺靳深对许知湄的过问，但今天这个时间点、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问出来，还是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迅速收敛了那一瞬间的诧异，面色如常地开口，语速平稳：“一切顺利。最近学校在筹备下周的金融讲座活动，许小姐被林教授指派负责主持和采访工作，据说规格不低，来的嘉宾也颇有分量。”
贺靳深没有接话，依旧看着窗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某种无声的思忖。
齐枫跟了他多年，对这套微表情和动作的解读早已烂熟于心。
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半度：“……需要把当天的时间空出来吗？”
贺靳深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只是端起桌角的咖啡喝了一口：“安排一下，今晚约沈总。”
“明白。”齐枫点头，在平板上利落地记了一笔，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当晚，香山会所。
贺靳深到的时候，沈聿珩已经先到了一步，正靠在窗边那张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闲适。
他看见贺靳深推门进来，便微微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嘴角挂着一丝笑，语气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贺老板有何安排？大晚上把我叫出来该不会只是喝酒这么简单吧？”
贺靳深在他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周想不想回你母校看看？”
沈聿珩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往沙发上一靠，瞬间就懂了，
眉梢微微挑起，饶有兴致地拖长了尾音：“哦？”
他说：“下周城大的金融讲座，有时间吗？”
沈聿珩转着手里的红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急着接话。
沉默了两三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多年老友之间才有的松弛和敏锐：
“你是打算派我去呢，还是邀请我一起去？”
贺靳深看了他一眼，很干脆：“你去。”
沈聿珩挑眉，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玩味：“只有我？你怎么不去？你自己去不是更好？”
“没什么时间。”贺靳深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言简意赅。
沈聿珩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和明知故问的戏谑：“搞的我很有时间似的。”
他将酒杯搁在茶几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滑了一圈，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内容却让沈聿珩的目光微微变了变：
“ 受访的嘉宾威信很高，金融领域的，专业深度比较强。”
“她接触比较少。”
沈聿珩听出来了，这个“她”指的是谁。
他慢慢靠回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所以你叫我去给她缓解压力的？”
贺靳深没有否认。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
沈聿珩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探究，一点玩味，还有一点点旁观者清的了然。
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然后开口，语气松散却一针见血：“贺老板，你对一个小姑娘如此上心是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拖长了尾音，“你爱上她了？”
包厢安静了一瞬。
壁灯的暖光打在贺靳深侧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吸了一口，青白的烟雾从薄唇间溢出来，在空中缓缓散开。
他开口，声音低而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冷意：“爱？”
他呵了一声，像是在咀嚼这个字的分量，“你觉得我需要么？”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声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知道是爱，她早就是贺太太了。”
沈聿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贺靳深，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便各自散了。
贺靳深先走一步，齐枫早已在会所门口等着，替他拉开车门。
沈聿珩落在后面，站在会所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入夜色，尾灯在盘山路拐弯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助理替他拉开后座车门，他弯腰坐进去，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试探性地问：“沈总，我们回公司吗？”
沈聿珩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的语气带着一点感慨，又带着一点看穿一切的了然：“回家。”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沈聿珩望着窗外流过的街灯，心里默默道：
贺靳深啊贺靳深，你这些年做的事，早就远远超出了亲密关系的范畴。
如果不是爱，那又算什么呢？
他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爱而不自知，轻狂自傲的家伙。”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助理握着方向盘，一头雾水地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自家老板，
老板也会爱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