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许知湄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这个包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陈设也更为讲究，用餐区和休闲区分隔得明明白白，中间用一道半透明的屏风做了软隔断。
靠里的那一侧摆着宽大的深色皮质沙发和几组矮几，几盏落地灯将光线调得恰到好处，既明亮又不刺眼。
包厢里大约有十来个人，或坐或站，姿态各异。
有的人端着酒杯倚在窗边低声交谈，有的人靠在沙发里吞云吐雾，还有几个人围在矮几旁边玩牌，桌面上散着几叠筹码和几张扑克牌。
空气里混着雪茄、威士忌和高级香水的气味，沉甸甸地压过来，和外面走廊里那种安静私密的氛围截然不同。
许知湄认出其中几张面孔。
都是港城商界和家族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有些她在财经杂志和新闻稿里见过照片。
所有人看见她进来，脸上都没有露出什么意外之色。
有人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有人礼貌地点了点头，还有人端着酒杯冲她笑了一下，表情自然得像是在打量一个经常出现的熟人。
他们没有一个人对她出现在这里表示意外。
她存在这件事，在这群人中间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那些人知道贺靳深身边养着一个人，知道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也知道她叫许知湄。
他们或许不清楚她的来历、她的背景，但他们清楚她和贺靳深的关系，这就够了。
贺靳深坐在最中间那张沙发上，姿态懒散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
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只低调而昂贵的腕表。
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
他看到许知湄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锁骨滑到腰线，然后收回。
他朝她招了一下手，动作随意：“过来。”
许知湄在众人的目光里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她刚坐稳，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腰侧，掌心贴着那截细窄的腰线，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占有感。
隔着吊带裙薄薄的面料，他掌心的温度清晰可感地传过来。
他偏过头看她，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点饭后闲聊的松弛：“聚餐好玩么？”
“只是简单地吃个饭。”许知湄回。
贺靳深没接这话，手指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一下，换了话题：“东西搬回来了？”
“嗯。”她点头。
旁边有人笑着插话，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和和气气的：
“许妹妹，是不是马上准备工作了？大四了吧？”
许知湄抬起眼，对那人礼貌地笑了笑，点头：“快了，这学期结束就大四了。”
另一个人也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语气热络：
“学的是新闻吧？到时候可以来我这边试试看喜不喜欢。”
圈子里的人因为贺靳深的关系对她客气，偶尔也会递出一些橄榄枝，说是给她机会，其实不过是给贺靳深面子。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砚昭的声音就慢悠悠地从旁边飘过来。
他靠在另一侧的沙发里，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似笑非笑：“要去也是去深哥那儿，有你什么事？”
被点名的那个男人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接话，语气松弛得像在拉家常：
“贺总旗下又没有这方面的涉猎。再说了，一家人还分什么这个那个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顺嘴溜出来的，但“一家人”三个字落在空气里，让许知湄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贺靳深没有接那人的话，只是偏过头看了许知湄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垂下的睫毛滑到她抿着的唇角，指尖沿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抚过她的脊背，最后落在她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的笑闹声都安静了几秒。
“只要她想要，马上就会有。”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被几声笑声和调侃打破。
有人端着酒杯凑近，语气大胆地接话：“那贺先生和许妹妹什么时候有喜事啊？我们这帮人可等着喝喜酒呢——”
话音未落，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所有人的笑声都顿住了。
端着酒杯的那个人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闪烁地瞥了一眼贺靳深的表情，又讪讪地移开。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接话，连陆砚昭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低头转着手里的打火机，假装没听见。
许知湄在贺靳深怀里也愣住了。
她抬眸看向他，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或者说，她不敢去想他会怎么回答。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喜事”这种说法，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贺靳深的手从她后颈滑上来，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唇，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存的耐心。
他没有看其他人，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眼睫，开口的语气又淡又慢，
“急什么，”他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点几不可察的笑意，“人跑不掉。”
这句话落在许知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听懂了。
他是在说给其他人听——告诉他们，许知湄是他的人，谁也别打什么主意。
但他更是在说给她听。
他在提醒她，只要他不放手，她想要从他身边消失，根本不可能。
他无时无刻都在用各种方式提醒她，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永远没有决定权。
她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没有作声。
倒是旁边的人很快反应过来，举起酒杯打圆场，笑声重新热络起来：
“贺总这话说得，许妹妹听见了吧？只要你开口，你想要什么，就是一句话的事。”
又有人接口，语气里带着讨巧的恭维：“许妹妹福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呀。”
众人跟着笑了起来，气氛又松快下来。
许知湄坐在贺靳深身侧，腰上那只手的温度始终没有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水晶烟灰缸里熄灭的烟蒂上，感觉到身旁男人的呼吸沉而稳，像是大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涌动的暗流。
包厢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几声压低了音量的笑，都是那种被身份和教养收束过的、矜持而克制的笑声。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雪茄、威士忌的味道沉甸甸地浮着，暖黄的灯光打在人身上，整个空间看起来富丽而体面，但待久了，那些味道就像一层薄薄的膜，黏在皮肤上，闷得人透不过气。
许知湄靠在贺靳深怀里，被他揽着腰，姿态看似亲密而自然，但她已经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那股烟味尤其刺鼻，她本来就不习惯烟味，此刻混着酒精和密闭空间的沉闷气息，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敲着鼓点。
她起初还忍着，侧过脸悄悄吸了一口气，想把那股不适压下去，但那味道像细密的针，一层一层地扎进来。
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将脸埋进贺靳深的胸口。
他身上的味道和包厢里的混浊截然不同。
是干净而清冽的，像是冷杉混合着一点点烟草香，被他体温蒸过之后透出来，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属于他的气息。
许知湄把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鼻尖蹭着那件黑色衬衣的布料，贪婪地吸了一口，勉强将胃里那点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
但脑袋还是很沉，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进去，闷闷地胀着。
她没出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揪着一小片皱褶，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小猫蜷在窝里发出的含混声响，连她自己都没太意识到。
但贺靳深低下了头。
他的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压得很低：“怎么了？”
许知湄没有抬头，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衬衫布料，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不舒服……头疼。”
贺靳深没再问第二句。
他揽着她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另一只手从她后背抽出来，然后直接抱着她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包厢里的谈笑声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里有诧异，有好奇，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没有人开口问。
在座的人都是人精，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何况贺靳深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算作打了招呼，便抱着怀里的人朝门口走去。
许知湄在他怀里猛地惊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把她抱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偏过脸往他颈窝里躲了躲，压低声音，急促地、带着一点慌乱：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我先走。”
她怕被看见。
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松垣居里都是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能被人这样抱在怀里走出去。
她好不容易在学校里维持的那层“普通学生”的表象，经不起任何一次被撞见的风险。
贺靳深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埋在他颈侧，只露出半边泛红的耳朵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睫毛因为紧张而颤动着。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平平地落下来：“很害怕被看见？”
许知湄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揪着他的衬衫，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沉默就是默认。
贺靳深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放她下来。
他抱着她走出了包厢的门，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齐枫快步走过来，手里搭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
他显然是在接到什么消息之后赶过来的，看到贺靳深抱着许知湄出来，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是利落地将外套递过去，然后退后一步，垂手立在一旁。
贺靳深单手接过那件外套，动作极轻地将它覆在许知湄头上，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外套的布料带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气息，将她从头到肩都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小截裙摆和那双腿在下面轻轻晃荡。
“让人把车开到门口。”贺靳深侧头对齐枫说了一句。
“已经安排了。”齐枫应道，脚步紧随其后。
许知湄被罩在西装外套下面，视野里只剩一片深灰色的暗影，鼻尖重新被那股清冽的味道包裹住。
她听见皮鞋踏在地毯上的脚步声、包厢门合拢的轻响、走廊尽头电梯到达时叮的一声提示音。
贺靳深抱着她走进电梯，齐枫在后面按了按钮，轿厢轻轻一震，开始往下沉。
她缩在那件外套下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蜷进壳里的蜗牛。
电梯里很安静，她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改为轻轻抵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心口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那阵闷胀的头疼似乎也在这片安静的黑暗里被那件外套的气息压下去了一些。
她闭上眼，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