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前一天的傍晚，学校礼堂里灯火通明。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有人调试音响设备，有人铺设嘉宾席位的桌牌，有人在舞台边缘整理线缆。
空气里浮着灰尘被灯光照透后那种细微的颗粒感，混着木地板和清洁剂的气味，是那种大型活动前夕特有的紧张而忙碌的气息。
许知湄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流程稿，正低声默念着开场词。
她只是穿着白T牛仔裤依旧掩盖不了她身姿体态的优越，头发用一枚简单的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得体。
林教授和几位校领导站在舞台侧下方，仰头看着她，偶尔提几句建议。
许知湄认真地听着，不时低头在稿子上记几笔，点头应着。
钟宥安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抱着一摞备用资料，时不时帮她递一下话筒或者调整一下设备。
流程走完一遍，他又自然地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许知湄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喝了两口。
台下休息区，几个同样参与筹备工作的女生坐在一起，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有人撇了撇嘴，压着声音嘀咕起来：“怎么她就有这样的待遇啊？钟学长平时对谁都没这么上心的。”
另一个女生抱着胳膊，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舞台上许知湄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酸意：
“就是就是，不就是主持吗？我们也不差呀！凭什么什么都给她？”
“要我说林教授也太偏心了，”第三个女生接话，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不满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主持给她也就算了，连个递水的功夫都有人伺候着。”
旁边有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坐在前排安静翻资料的程知妤，语气带着替她打抱不平的意味：
“可不是吗？我们知妤也不差呀，形象好气质佳，家境也好，凭什么就轮不到她？太不公平了。”
程知妤坐在那群人中间，微微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手指捏着资料页的边角，指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捻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善解人意的弧度。
她听着身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替她抱不平，心里的那根刺却被一句一句地往里推得更深了些。
失去一个主持的机会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她从小见惯了大场面，这种校园级别的讲座还不至于让她耿耿于怀。
可她看不惯的是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林教授把最好的机会留给她，校领导对她和颜悦色，连钟宥安都自然而然地站在她旁边，递水、递资料、低头跟她说话的时候眉眼都比平时柔和几分。
钟宥安是她先看上的。
她在系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沉稳、可靠、有分寸感，是那种可以托付的、值得争取的类型。
她花了小半个学期的时间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主动请教问题、在活动上跟他分到一组、偶尔在食堂“恰好”坐在他附近。
可他对她始终客气而疏淡，不远不近，礼貌得挑不出毛病，也亲近不起来。
现在他把那份亲近给了许知湄。
一 个普通家庭出身、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不过成绩好一点的女生。
凭什么？
她心里那点东西翻涌着，但脸上纹丝不动。
“知妤，别太难过，许知湄出身没有你好，就当施舍她一个机会罢了。”
她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语气温软又得体：“都是为了学校，是谁做代表其实都没有关系的。”
“只要活动办好了，大家都有功劳。”
旁边几个人纷纷叹气，看向她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怜惜和赞赏：
“你也太善良了吧，家境好人又好又这么漂亮，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程知妤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知道那句话说出去之后，在场的人会更倾向于站在她这一边。
她太擅长这个了。
把自己放在一个温柔、大度、不计较的位置上，让所有的嫉妒和不满都变成别人替她说出口的话。
不远处的角落里，林穗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表面上在看手机，耳朵却灵的很。
她把那几句酸话和程知妤那番“善良”的表态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没动声色，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不轻不重地往程知妤的方向瞥了一眼。
程知妤正低头翻着资料，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精致而柔和，笑容已经收起来了，但那份温婉的气质依旧摆在那里，挑不出任何破绽。
林穗收回目光，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她没法凭几句话就断定程知妤这个人怎样，但她也知道，一个人如果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大度善良，就不会在那种场合说出滴水不漏的漂亮话。
越是滴水不漏的人，越让人需要留个心眼。
她看着舞台中央的许知湄，那个傻姑娘正低头跟钟宥安确认着什么细节，侧脸认真又专注，完全不知道台下面那些弯弯绕绕的暗流。
林穗轻轻叹了口气，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站起身来，朝舞台方向走过去。
“湄湄，”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带着那种闺蜜之间特有的随意，“陪我去个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照得瓷砖地面泛着一层洁净的光。
许知湄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指尖带着水珠按了按太阳穴。
彩排虽然不算太累，但在舞台上站久了，额头和鼻尖还是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水流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边缘，洇出几个浅浅的湿痕。
她抽了一张纸巾，对着镜子慢慢地擦干脸上的水珠。
林穗靠在旁边的墙壁上，手臂环在胸前，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审视。
许知湄从镜子里捕捉到她的眼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擦手的动作没停：“看什么？”
林穗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语气比平时闷了一些：“心里不得劲。”
许知湄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转过身面对她，嘴角微微弯起来：“哪不得劲？”
林穗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洗手间外面的走廊方向带了几步，拐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才松开，压低了声音：
“我总觉得明天的讲座不会像今天彩排这样顺利。”
许知湄歪了歪头，看着她那副认真严肃的表情，语气轻松地回道：
“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难的事，流程都走了两遍了，嘉宾那边的资料我也啃得差不多了。”
“按照今天这样下去，明天应该会顺利结束的。”
林穗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难得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不知道，反正心里突突跳，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许知湄伸手把她拉到走廊更深处一点的位置，确保旁边没有来往的人，才低声开口：“因为程知妤？”
林穗抬起头看她，表情像是被猜中了心思，抿了一下嘴，然后点了点头：
“你果然是我姐们儿。”
许知湄轻轻叹了口气，靠在墙上，指尖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语气倒是比她平静得多：
“我跟她接触不多，但那样的大场合，孰轻孰重她应该掂量得清楚。”
“活动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丢的是学校的脸，我想她不会做什么傻事。”
林穗听她说完，慢慢摇了摇头，神情难得带着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审慎：
“她一个大家闺秀，豪门千金，体面当然刻在骨子里。”
她停了一拍，抬头看着许知湄的眼睛，语气压低了一度，“再说了，我可没说一定是她。”
许知湄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林穗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许知湄的耳边，声音几乎只剩气声：
“你别忘了，她还有个好姐妹呢。”
许知湄的表情在那一瞬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点醒了。
孟熹，那个在教室里抓着她伤口不放的人，那个在走廊里笑里藏刀地关心她伤势的人。
程知妤和孟熹关系好，如果程知妤心里有什么想法，孟熹知道了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她很快把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看着林穗那副恨不得把自己揣在兜里护着的表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伸手在林穗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故作轻松地笑了：
“放心吧，她们不能把我怎么样。再说——”她弯起眼睛看着林穗，嘴角的笑容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不是还有你这么个贤内助在吗？有你盯着，一定不会有事的。”
林穗被她那句“贤内助”噎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情一下子松了，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已经压不住翘起来的弧度：
“去你的，谁是贤内助？我是你大爷好吗？”
许知湄笑了，挽住她的胳膊往回走：“行行行，大爷，走吧大爷，该回去继续彩排了。”
*
彩排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礼堂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泛着幽白的光。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离开，有人把线缆捆好搬回储物间，有人关掉了音响设备的电源。
许知湄正站在舞台边缘，把流程稿收进包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叫住她。
“知湄啊。”
她回过头，是负责活动后勤的一位女老师，手里拿着一份明天的时间安排表，走过来塞进她手里：
“明天早上来得早一些，服装和造型学校会统一安排，到时候会有化妆师过来，你大概七点半到就行。”
许知湄接过来，点了点头：“好的，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林教授也还没走，正站在观众席前排跟校领导低声交代着什么，看见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今天回去注意休息好，养足精神。”
许知湄冲他笑了笑，语气认真地应道：“好，我会注意的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夜风裹着城市的热气扑面而来，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
林穗掏出手机翻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拿给许知湄看：
“听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评价好像还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好。”
餐厅装潢却精致讲究，暖黄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映着门口几株修剪整齐的绿植。
推门进去，轻音乐和食物的香气一同涌来，氛围安静又舒适。
只是这舒适没持续超过五秒。
她们刚进门，抬眼就看见了靠窗那桌的两个人。
程知妤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果茶，正微微侧头跟对面的人说着什么，笑容温婉。
对面坐着孟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长发披散，正端着红酒杯轻轻晃着，姿态像一只慵懒而高傲的猫。
她们显然是刚来不久，还没点菜。
林穗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侧过头，用只有许知湄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得，碰到姐妹花了。”
许知湄听见她这声吐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自然地移开目光，准备往另一侧的空桌走。
然而程知妤已经看见她们了。
她的目光在许知湄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笑起来，主动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声音温和清脆：“知湄，好巧，你们也来吃饭吗？”
都已经被看见了，许知湄也不好装作没听见，便停下脚步，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
“嗯，听说这家是新开的，想过来尝一尝。”
程知妤正要说什么，坐在她对面的孟熹先动了。
她将红酒杯放回桌面，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往后靠，目光不紧不慢地上下扫了许知湄一眼，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意，语气慢悠悠的，
“这家店规格可不低，点菜之前可要看清楚价格哦。”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些，“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啊？还能省下一笔呢。”
她语气里的那点刺藏得很浅，但足够让人不舒服。
林穗的拳头在身侧捏了一下，脸色已经变了，张嘴就要怼回去，却被程知妤先一步抢了话。
程知妤侧过身，轻轻碰了一下孟熹的手臂，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和温柔：
“熹熹没有别的意思，她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她抬起眼看许知湄，笑容依旧柔和得体，“好不容易碰面了，你们也是同学，要不一块吃吧？人多热闹些。”
许知湄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干脆：“不用了，今晚本就是我们两个人约好的，不喜欢有其他人。”
程知妤面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反而笑着点了点头：“那行，你们慢慢吃，我们也不打扰了。”
许知湄微微颔首，便拉着林穗往里面另一张空桌走去。
坐下之后，林穗才把刚才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翻开菜单看了第一页，整个人就僵住了，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的天，一颗蔬菜一百多？怎么不去抢银行？”
许知湄也翻开菜单看了看，神色倒是没什么波动，只是伸手拿过林穗面前的菜单合上，语气轻松：
“没关系，你尽管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林穗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说……我们现在跑吧？假装去个洗手间然后直接溜？反正她们坐那边也看不见我们。”
许知湄被她这副表情逗得忍不住笑出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万一正好被她们撞见我们跑了，明天学校里不知道怎么传呢。”
林穗蔫了下来，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翻了翻菜单，小声嘟囔：
“哎，有的时候也要想余额和现实低头的……”
许知湄看着她那副明明想吃又舍不得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她的手背一下，
“你放心点，我有钱。”
林穗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动：
“湄湄啊，我知道你平时奖学金和兼职挣了一些钱，但这钱还是留着吧。”
“咱们换个地方吃随便什么茶餐厅都行，真的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花冤枉钱。”
许知湄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语气笃定：“我说真的，吃一顿饭还不至于把我吃穷了。”
林穗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终她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纠结的表情一点点变成了豁出去的决然，手指指着菜单上的一张图片：
“那我真点了啊？这个龙虾意面看起来好绝——”
“点。”许知湄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穗深吸一口气，对走过来的服务员扬起手，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几分：“你好，我们要点单！”
许知湄看着她只觉得很可爱，眼底的笑更加宠溺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