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张梓扬刚换好制服走出保安室，就在门口撞见了薛丁丁。薛丁丁蹲在台阶上啃油条，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被掀出来的。他看到张梓扬出来，油条从嘴里掉下来半截，挂在下巴上晃了两下，然后才被接住。
"卧槽，梓扬！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薛丁丁站起来，油条在他手里挥舞着，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刘佳楠！那个冷面女高管！她穿着高跟鞋往保安室这边走！你说她是来找你的吗？"
张梓扬看着他："——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但是我好奇！"薛丁丁凑上来，胖脸压低声音，"你昨天是不是跟她约了什么？她穿那身——"他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弧线，"我远远看了一眼，差点没站稳！黑色丝袜、高跟短靴、米白色风衣，腰带一系，那腰线——"
张梓扬从他手里拿过那半根油条咬了一口："你到底是来送饭的还是来看美女的？"
"两样都是！"薛丁丁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发小，她是你……你那个谁。我提前帮你考察一下！"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兄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的认真，"梓扬，你听我说——刘佳楠这种女人，看着冷，其实最难搞。但你只要搞定了——"他猛地拍了一下张梓扬的肩膀，"你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而且她还高冷，高冷的女人才有征服感！"
张梓扬把那半根油条塞回薛丁丁嘴里，头也不回地走了。薛丁丁的声音追在后面，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梓扬！你考虑一下！赵黎儿也行！她爸是开发商！你入赘少奋斗——"
风把那后半句话吹散了。
张梓扬走在晨光里，嘴角还是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后颈那道疤被初升的太阳晒得微微发暖。
上午十点，张梓扬在保安室里整理巡更记录，门被敲了两下。他抬头——刘佳楠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这一回腰带系上了，在腰际最细处收紧，把腰臀的弧线勾勒得清晰分明。风衣敞开的衣襟里，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针织衫，紧贴着脖颈和锁骨的线条，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下身是一条深灰色包臀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黑色丝袜包裹着笔直匀称的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细跟短靴，靴跟轻扣在门槛上。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手提包，包带挂在手腕上，站在午前的阳光里，像一张被精心裁切过的杂志封面。
"——我没迟到吧？"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中。
"——没有。"张梓扬站起来，"去哪儿？"
"小区门口新开了家粤菜馆。"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走着去，不远。"她说着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门口。那个动作让她风衣的下摆微微荡开，露出裙摆下方一截裹着黑丝的小腿，匀称而笔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胸口——今天他穿的是便服，一件深灰色套头卫衣，外面穿着吴倩倩送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她的目光在那件外套的领口处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他们并肩走出保安室，沿着小区的路往门口走。桂花树的香气从两侧涌过来，午前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高一矮，并排着向前移动。她走在他右侧，步伐不紧不慢，风衣的衣摆偶尔擦过他的裤腿，又很快分开。
"——你的脚，完全好了？"他开口。
"好了。"她说，"你那个草药确实管用。比我买的那些药膏好用。"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你在部队待了几年？"
"八年。"
"八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他听不太清的意味，"那你为什么——"
"——出来了。"他打断她。她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他们走过了小区门口那道闸机，出了大门，沿着街道往左拐。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连成一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想吃什么？"她问。
"——你点。"
"我点？"她偏过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还没来得及平息的那最后一道波纹，"你请客还是我请客？"
"你请客你点。"
"——行。"她说。
粤菜馆不大，临街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店里的人不多，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刘佳楠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白色高领针织衫——紧贴着脖颈和锁骨的线条，没有一丝多余的布料，干净得像一件被精心剪裁过的雕塑。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没有问他想吃什么，直接点了三菜一汤。点完之后她把菜单放在桌角，抬起眼看他。
"你平时一个人住？"
"——租的房子。跟发小合租。"
"发小？那个开出租车的胖子？"她问。张梓扬沉默了一秒。薛丁丁那副蹲在台阶上啃油条的邋遢模样和面前这位穿着米白色风衣、化了淡妆的女高管坐在同一家粤菜馆里，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的画风像是来自两个平行世界。
"——嗯。"
她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窗外有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动了一下，她抬手拢回去，动作不紧不慢。她的目光落在他那件深灰色外套上——在窗外的阳光下，她看了它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说："这外套——看着还行。"
"——别人送的。"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没有问谁送的，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菜端上来的时候——白切鸡、清炒芥兰、虾饺、一盅炖汤。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尝尝。"
他低头吃了一口——鸡皮爽滑，肉质嫩而不柴，蘸料调得恰到好处。"——好吃。"
她眉眼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弧度很淡，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不烫口，却让人忍不住想再喝一口。她自己夹了一筷子芥兰，慢慢嚼完咽下去。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细碎的光影。那顿饭吃了大约四十分钟，聊得不多，但安静得并不尴尬。
结账的时候她先站起来了，他伸手去拿账单，被她的指尖轻轻按住。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凉而干燥，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然后收了回去。"说了我请。"她拿起账单走向收银台，风衣搭在手臂上，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得修长而笔直。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她走在靠里面的位置，他走在靠外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节奏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周六——"她开口了，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我有个展会要去。你有空的话，陪我一起去。"
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安排，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像在询问。张梓扬偏过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让她的表情变得模糊了一瞬。
"——好。"
她没有点头，没有说什么。但她走着走着，脚步似乎放慢了半拍——那种慢法很细微，像是从某种节奏自动切换到了更稳的节奏。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下周六早上九点，小区门口见。穿正式一点。"
"——多正式？"
"别穿保安服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根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傍晚，张梓扬回到保安室，门口果然又放着一只白色塑料袋。他弯腰拎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瓷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是两行字。第一行是张蓉蓉的笔迹："梓扬，干妈炖了猪肚汤。倩倩说你中午没回来吃。"第二行是吴倩倩的笔迹，又小又圆："哥——你中午没回来，我妈做了你爱吃的菜。她说给你留着，等你晚上来热热吃。"他的嘴角在傍晚的光线里弯了一下，然后他端着那碗汤走进保安室，坐下来喝了一口。猪肚炖得软烂，汤里放了胡椒和红枣，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他放下碗，把纸条仔细地抚平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桂花树的香气和远处厨房传来的饭菜气味。他站在保安室门口，看着4号楼16楼亮着的暖黄色灯光，像一枚安静的、明亮的、正在等他回去的信号。
他抬脚往4号楼的方向走去。那件深灰色外套穿在他身上，不紧不松，刚好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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