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张梓扬刚换好制服走出保安室，就在门口撞见了薛丁丁。薛丁丁蹲在台阶上啃油条，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被掀出来的。他看到张梓扬出来，油条从嘴里掉下来半截，挂在下巴上晃了两下，他手忙脚乱地去接，没接住，半根油条"啪嗒"掉在了地上。"卧槽！我的油条！"
张梓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油条："——你故意的？"
"我是被你吓的！"薛丁丁捡起油条吹了吹，又咬了一口，"我听刘队说，你昨天背了一个女高管，抱了一个小网红，还去了一个富太太家里修门锁？你入职两天，把整个云顶公馆的美女都见了一遍？我在这儿跑了一年滴滴，连李红姐的狗都没见过！"
张梓扬从他手里拿过那半根油条咬了一口："——工作需要。"
"工作？"薛丁丁凑上来，胖脸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你骗不了我"的笃定，"修锁修到面红耳赤？背人背到脖子起反应？我信你个鬼！"他忽然正经起来，把手搭在张梓扬肩上，"你听我说——选女人要选有钱的。李红姐优先，她老公不回来，你是替补；赵黎儿更不用说了，开发商千金，你入赘直接少奋斗二十年；刘佳楠也行，女高管，养你一个保安绰绰有余……"
张梓扬把那半根油条塞回薛丁丁嘴里："你怎么不自己去？"
"对了，梓扬！你听说了吗？"听说什么，"5号楼那边出事了！开发商的女儿——那个赵黎儿，在小区里放烟花！把绿化带烧了一片！物业那边已经炸了！"
张梓扬看着他："——放烟花？现在是白天。"
"白天放烟花才炸裂啊！"薛丁丁站起来，油条挥舞着，"你不知道，那姑娘是云顶公馆的头号麻烦精，上个月把物业大厅的饮水机弄倒了，水漫了一地；上上个月在人工湖里捞锦鲤，捞了三条，被她爸骂了一顿；上上上个月——"
"——她住哪栋？"
"5号楼1603。"薛丁丁的眼睛亮了，"梓扬，你要去？那你得小心——"
张梓扬已经走了。
他穿过小区中庭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5号楼前面的绿化带边沿，一小片草坪被烧成了黑褐色，草叶蜷曲焦枯，几棵小冬青的叶子边缘卷起来发黑发脆，但火已经被扑灭了。两个物业的保洁阿姨正拿着水桶站在旁边，一脸无奈。一个穿保安服的同事在旁边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看到张梓扬走来，指了指5号楼的方向："人在楼上。你上去处理一下。"
张梓扬进了5号楼，电梯上了16楼。走廊里很安静，1603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极轻微的动静。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大而圆，瞳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闯祸了但我不怕"的亮光。
"谁？"
"——保安。"
门"哗"一下被拉开了。赵黎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短T恤，T恤下摆堪堪遮住肚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肢。下面是一条粉色运动短裤，短到大腿根部往下不到十公分的位置，两条腿白得晃眼，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红色的，嘴角还沾着一圈糖渍。头发扎成高马尾，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像是刚从一场混乱里钻出来。她歪着头看他，棒棒糖从右边嘴角挪到左边嘴角，含糊不清地开口："你就是新来的保安？"
"——是。"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肩膀上，然后停住了。那只棒棒糖在她嘴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嚼了一半被人按了暂停。"你叫什么？"
"张梓扬。"
"张梓扬——"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慢慢滚了一圈，棒棒糖又换了一边，"名字还行。人也不错。"她说着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张梓扬走进客厅。客厅很大，沙发上扔着三只抱枕，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书和一袋薯片。窗口正对着那片被烧焦的草坪，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黑褐色焦痕的轮廓。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看向她："绿化带是你烧的？"
赵黎儿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手臂，粉色运动短裤的裤腿因为她的坐姿又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截白得反光的大腿根。"——不是我烧的。是烟花自己掉下来的。"
"你白天在小区里放烟花？"
"我本来想晚上放的。"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纸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但我等不及了。仙女棒，就一小把，谁知道风一吹……"她比划了一下，那根棒棒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弧线，"它就飘到那边去了。"
张梓扬看着她，她那双圆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看怎么办吧"的光，和一丝极淡的、像是被发现了什么把戏之后的警惕。"——你在哪儿买的仙女棒？"
"……门口小卖部。"
"小区门口小卖部不卖烟花。"
赵黎儿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咬了咬下唇，那根棒棒糖的红色糖渍在她嘴角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痕迹。"……我托人带的。你别管哪儿买的了——你要罚我就罚吧。"她把双臂往胸前一抱，下巴抬起来，一副"我认了"的姿态。但她脚趾轻轻蜷了一下，被地板凉得微微缩起，那一瞬间的细微动作暴露了她的虚张声势。
"物业会出赔偿单。绿地恢复的费用，到时候会通知你。"
"——就这？"赵黎儿歪着头看他，棒棒糖又塞回嘴里，那根白色的塑料棒在她嘴角轻轻翘着，"你不骂我？"
"——骂你绿化带能自己长回去？"
她愣了一下，那双圆眼睛里的光忽闪了一下，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种"你有点意思"的意外。"你不怕我？别人都怕我。我妈怕我，我爸也怕我，物业的李彪每次见我都绕道走。"
"——你吃人了？"
赵黎儿嘴里的棒棒糖"咔"一声碎了，她咳了一下，笑了出来，嘴角的糖渍在光线里微微发亮。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多头，但那个仰视的角度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特有的、不讲道理的自信。"张梓扬——你这个保安，挺有意思的。你明天还上班吗？"
"——值白班。"
"那我明天来找你玩。"她说着，伸出那根沾着糖渍的手指戳了一下他制服的胸口——指尖留下一点黏黏的草莓糖印，很快就被布料吸收了。"你跑不掉的。"
张梓扬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颗浅红色的、慢慢渗进布料里的糖印，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跑回了沙发那边，趴下去捡掉在地上的漫画书——粉色运动短裤在她俯身的动作里被拉得更短了，露出大腿根部一片白得晃眼的皮肤。张梓扬移开目光，朝门口走去。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张梓扬——你比那个李彪有意思多了！明天见！"
张梓扬走出1603的时候，走廊里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制服胸口那颗草莓糖的甜香吹散了一些。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颗浅红色的印子——在深蓝色制服上格外显眼。
他走进电梯，数字开始跳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后颈那道疤微微烫了一下，像被什么刚点燃的东西烤了一下。
傍晚时分，张梓扬收到了吴倩倩的微信——那天在校门口留下那行字的姑娘，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字打得有点慢，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哥，我妈说让你来家里吃饭。4号楼1601。今天炖了鱼。"
张梓扬到4号楼1601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半扇。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厨房里葱姜爆锅的香气，油锅的热气在门口氤氲出一小片白雾。张蓉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紫色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润的小腿。她的头发用那根暗红色木簪子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灯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她的身材丰润而匀称，连衣裙的布料顺着腰线和臀线的弧度贴服下去，在腰际收窄处自然地收紧，又向胯骨的方向扩开。她身后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梓扬来啦。"她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自然关切。她叫他"梓扬"，已经像叫过很多遍一样自然而然了。吴倩倩坐在餐桌旁边，穿着一件白色荷叶边衬衫，领口的荷叶边刚好停在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干净的皮肤。她看到张梓扬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然后退回去坐下。张蓉蓉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红烧鱼，表面铺着细切的葱丝和姜丝，热油浇上去的"滋啦"声还在空气里残留着。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张梓扬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他碗里："尝尝，刚出锅的。"
张梓扬低头吃了一口，鱼肉嫩滑，酱汁入味，咸淡刚好。他嚼完咽下去："——好吃。"
张蓉蓉的眉眼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度被灯光映得格外柔和。"喜欢就多吃点。以后下了班就上来，干妈——"她说出"干妈"这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一颗还没完全放稳的石头，在她心里轻轻晃了一晃，然后她自己把它扶正了。"干妈给你做饭。"
张梓扬听见这个称呼也没有什么反应，是的他默认饿了！
吴倩倩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搭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根浮起了一层浅淡的粉色，像被茶杯的热气熏到了，又像被别的什么暖到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吴倩倩从课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哥——这道题我不太会。"张梓扬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然后偏过头来给她讲。她偏着头听，发梢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味。
那顿饭吃到将近八点。张梓扬帮着收拾了碗筷，张蓉蓉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她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隔着那道水帘传过来："梓扬，干妈这儿，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不用带东西。"
她叫他"干妈"的时候比在餐桌上又稳了一点，像一颗石子终于落到了平整的水底，不再晃了。张梓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站在水槽前的背影——浅紫色开衫的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的手臂在灯光下白润而匀称。那根暗红色木簪子在她的发间稳稳地别着，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好。"
他走出1601的时候，吴倩倩跟到门口，穿着那双白色的拖鞋，站在玄关灯光的分界线上。"哥——"她叫了他一声。他回头，她站在暖光和走廊暗光的交界处，那件荷叶边衬衫的领口在光线的边沿被照亮了一半，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明天晚上还来。好吗？"
走廊尽头窗口的晚风正吹过来，带着桂花树的香气。张梓扬站在走廊里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映着玄关暖黄色的灯光，像两颗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的星星。"——好。"他说。
他转身往楼梯走去，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衣摆在他走动时轻轻摆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那扇门极轻地合上了。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灌进来，带着桂花树的香气和白日余温的气息。后颈那道疤安安静静的，像一枚刚被焐热的硬币，贴着皮肤，温温的，不烫。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脑海里是赵黎儿戳在他胸口的糖渍，张蓉蓉夹进他碗里的鱼肉，吴倩倩站在门口问的那句"明天晚上还来吗"。他睁开眼，在电梯的镜面里看到自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深夜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保安室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张梓扬坐在桌边，刚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今天谢谢你。烟花的事我不告诉别人，你明天必须来。——赵黎儿。"底下跟了一个表情，红色的、炸开的、像烟花又像炸毛的猫。张梓扬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桂花树的香气正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他制服胸口那颗已经干透了的草莓糖印子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在秋天的深夜里缓缓地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