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得太早，昨天又睡得晚，上了车，许霓的瞌睡虫立马就飞了出来。
她歪头仰在苏楹肩膀上，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困意软糯。
“妈妈我好困呀，可以搂着你睡会儿吗？”
苏楹低头看着女儿，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暖阳。
她伸手拢了拢许霓散落的碎发，指尖温柔地拂过额头。
“好，睡吧，到了我叫你。”
许霓开心地跟苏楹贴贴，脸颊蹭过母亲柔软的羊绒衫，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雅香气。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妈妈最好了，话音还没落尽，呼吸就已经均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张开。
整个人蜷缩在苏楹怀里，毫无防备，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窝巢的小兽。
苏楹轻轻揽着她，抬头看向前排的儿子，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宠溺。
“这孩子。”
前排裴书臣扭过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脸上表情像是咬了口还没熟透的青柠檬，五官都皱在一起。
“哼，妈你偏心。”
苏楹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笑着调侃。
“怎么办呢，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你这皮夹克我现在还用不到，当然更宠妹妹啦。”
裴书臣立刻换了副面孔，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声音里带着讨好。
“只要零花钱给够就行，我才不在乎什么棉袄皮夹克的。”
“诶，我说你...”苏楹压低声音，朝怀里的人努努嘴。
“小点儿声，霓霓睡着了。”
“哦。”
裴书臣这才收声，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转过身去，低头掏出手机，不一会儿，手游的音效就从耳机里漏了出来，细微的像春日远处的雨声。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引擎的低沉轰鸣混着暖气送风的沙沙声，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窗外的城市渐渐退去，代之的是郊野开阔的景致。
冬天的田野裸露褐色的肌肤，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枝条光秃秃的，在冷空气里勾勒出瘦硬的线条。
天空是冬日特有的淡青色，太阳挂在东南方向，光芒清冷，像打磨过的银币。
许霓睡得很沉，乖乖软软的，苏楹低头看着女儿，目光里盛满近乎贪婪的温柔。
从八岁来到她身边，一转眼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许霓时的情景，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缩在福利院院长的身后，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那双眼睛里有一股让人心碎和心疼的力量，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过早的见识了残酷之后的警惕疏离。
苏楹当时就想，她要给这个孩子一个家，一个永远不会让她害怕的家。
十几年过去，她做到了，但有些伤痕，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依然会隐隐作痛。
此刻沉睡中的许霓，眉头正微微蹙起。
...
另一辆车里，气氛截然不同。
裴家二老坐在后排，裴砚商开车，裴砚庭坐在副驾。
兄弟二人每年都忙，寻常除了电话沟通，很少有这样长时间聚在一起的机会，但两兄弟的感情特别好。
裴砚商虽然国高就出国读书了，但对弟弟的宠爱从未因距离而减损半分。
从小他就是裴砚庭的灯塔，长大后进入系统，他又在背后默默提供资源和支持。
强大的家族为这一代新掌权人托底，前途一片光明，但裴砚商知道，弟弟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从来不只是家族的荫蔽。
裴砚商单手握着方向盘，姿态松弛，侧头看了眼副驾上的宝贝弟弟，语气轻松。
“我们小裴领导，这个春节准备休几天啊？”
裴砚庭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尽显松弛清朗的气场，只有在家人面前，他才会露出这样真实的状态。
“一周吧，”他说，声音低沉温润，像冬日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暖呼呼的。
“今年太忙了，陪陪家人。”
后排的裴老爷子听见这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鬓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有神，调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厚重。
“嗯，挺好。今年霓霓也回来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就都在一起了。”
汪慧如接过话头，神色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可不是嘛，霓霓在国内发展，这下可算团圆了。”
车子驶过一段略有颠簸的路面，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裴老爷子稳了稳身形，侧头看向前排。
“霓霓在国外读的专业也算商科，你是怎么为她规划的？”这话问的裴砚商。
裴砚庭听到这话，捻了捻手指，指腹轻轻摩挲食指的关节，神色未变，但目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一瞬，视线依然平静地落在前方。
裴砚商十分坦然，语气平稳从容。
“楹楹那边会尽快带霓霓上手，慈善事业这部分先交给她。”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着爸妈，又说。
“女孩子不用那么辛苦，但是让她锻炼一下也好。不过，我跟楹楹还是尊重孩子的想法，看她自己喜欢。”
老爷子点点头，花白的眉毛舒展开来：“嗯，这样也好。”
“我这边也忙，平时在家的时间少，”裴砚商继续说。
“书臣那小子给砚庭管，正好慈善这个分支不算特别忙，霓霓也有时间陪陪楹楹。”
汪慧如听了，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还得来陪我。”
三位男士一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裴祺林在后排笑得大声，眼角皱纹挤成一团，整个人都跟着抖动。
“忘不了你老婆子！霓霓哪年回来不是陪你最多...”
裴砚庭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心思飘到了别处。
大哥的话在脑海里转圈，男人若有所思。
自己工作忙起来就没个人时间，也好，让小妞儿有点事情做，剩下的时间陪大嫂和母亲，挺好的。
徐徐图之。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像咀嚼一颗裹着蜜糖的杏仁，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余味悠长。
新一年的工作看来得提前规划，除了工作之外...
怎么把那只小白兔叼回狼窝，需要好好琢磨。
正想得出神，后排冷不丁飘来一句话，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霓霓倒是也不小了，”汪慧如语气热切，带着想要为晚辈张罗终身大事的热忱。
“遇到合适的，我跟楹楹得给她张罗张罗，这个女孩子谈恋爱也会很开心的。”
前排裴砚庭：“.....”
男人脊背几不可见地僵直，喉结上下滚动，没接话，维持望向窗外的姿势，但微微收紧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波动。
后排的裴老爷子不认同。
“我说汪女士，霓霓要是谈了恋爱，陪你的时间不就少了？你能愿意？到时候又得折腾我，天天陪你看《甄嬛传》。”
“看《甄嬛传》怎么了？那是艺术！”汪慧如不服气地反驳，声音拔高。
“再说了，霓霓谈朋友也可以带来家里嘛，我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老人家。”
“好好好，艺术艺术。”裴祺林连忙投降，摆了摆手。
“你说什么都对。”
两位老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但语气里全无真火气，反而透着老夫老妻之间的默契和亲昵。
前排的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裴砚庭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冬天的原野在眼前铺展开来，枯黄的草茎在风中摇曳，融入淡青色的天空。
他心里想着，估计那只小猫现在睡得正香，上车肯定就睡了。
想到她睡着时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男人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悄然绽放，克制又温柔。
男人的微表情被大哥敏锐地捕捉，裴砚商挑了挑眉，语气促狭。
“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还不考虑？”
后座二老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汪慧如兴奋得不行，像是终于等到时机，身体微微前倾。
“砚庭，我给你准备了一整本册子呢！回去咱就选。还有我那几个老姐妹的孙女们，各个优秀，工作也相当，跟你有共同话题的。”
裴砚庭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谢谢妈，我工作太忙了。先立业，不能辜负爸妈还有大哥的期待，过两年再说吧。”
“你每年都这样！”老太太嗔怪，语气无奈心疼，还有一丝失落。
裴祺林倒是看得开，伸手轻握老伴儿的手背。
“他自己心里有数，咱就别操心了。”
老爷子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前排儿子的后脑勺。
“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