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年夜饭，一向讲究。
八仙桌上，八大菜系的精髓次第铺陈，川菜的麻辣鲜香，鲁菜的咸鲜醇厚，粤菜的清而不淡，淮扬的刀工精细...每一系都会挑一两道经典，这是规矩。
满桌珍馐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热气袅袅升腾，裹着葱姜蒜的香气，氤氲整个厅堂。
但真正让这顿饭有了灵魂的，是年年不变的一碗面。
一碗摆在许霓面前的长寿面。
这碗面，是从她第一年在裴家过年时开始的。
没人知道许霓的确切生日，于是她一年会过两次生日。
一次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时刻。
一次是她被送到孤儿院的那一天。
除夕的意义终究不同。
因为这一天是许霓被命运重新安放，裴家把这颗漂泊的星辰揽入怀里的日子。
第一年，苏楹亲自下厨。
手擀的面条粗细均匀，在沸水中翻滚几个来回，根根分明，筋道弹牙。
鸡汤汤色金黄透亮，不见一丝浑浊，表面浮着薄薄的油珠，像琥珀色的绸缎。
青菜是霜打过的小棠菜，焯水后依然保持脆生生的碧绿，咬下去汁水清甜。
胡萝卜被小刀耐心地刻成生日快乐，笔画像孩童初学写字时的涂鸦，算不上精致，却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面上撒了点儿香菜，翠绿碎叶落在金汤之上，像春天刚刚冒头的草芽。
不是什么大厨手艺，只是一碗普通的家常面。
但这个味道，许霓会记一辈子。
年年如此。
当阿姨端着面上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地聚到她身上。
许霓弯起眉眼，侧过头，声音柔软得像融化的黄油：“谢谢妈妈。”
接着筷子落下，她低头吃面。
多年的习惯，她总是先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倒也不是不爱吃，只是刚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促狭的念头。
她调皮地将香菜拨到一旁，伸手拿起一张小软饼，夹上酱香浓郁的肉丝，铺上刚挑出来的香菜，仔仔细细地卷好，然后越过满桌佳肴，递向斜对面的人。
“小叔叔辛苦啦，每年都来接我。”
裴砚庭愣住。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目光落在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上，手心里躺着卷好的小饼，香菜叶子不安分地从边缘探出头来，像是挑衅。
他心里“暗骂”一声：小混蛋，故意的。
全家人谁不知道裴砚庭不吃香菜？是刻进骨子里的排斥，闻到味儿都要皱眉的程度。
小孩儿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藏着狡黠的笑意。
裴砚庭喉结上下滚动，到底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苏楹笑着嗔怪地看了许霓一眼。
“你小叔叔不吃香菜的，下次可不许胡闹了。”
桌底下，裴书臣悄悄朝许霓竖起大拇指，嘴巴夸张地一张一合：“牛啊！”
心里早已乐开花，这么冷谁让小叔使唤我去搬行李，这下有人报仇了，哈哈，他瞥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嚼着香菜的裴砚庭，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爷爷奶奶相视一笑，只当是小姑娘的顽皮，谁也没说什么，裴砚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也漾着淡淡的笑意。
年夜饭接近尾声，便是一年一度的家庭总结。
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聚得这样齐整，老爷子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先是跟裴砚庭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随后又转向大儿子，神色郑重。
“经商要合规合法，绝不能做危害人民，损害国家的事。你们兄弟俩给我记住，咱们裴家如今拥有的一切，是国家给的，人民赋予的。
做人要低调，做事要高调，踏踏实实把事情做好，千万别想着投机取巧。”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满桌寂静。
片刻后，老爷子举起酒杯。
“来，敬过去的一年，也敬来年。”
所有人齐齐起身，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曳，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和期盼。
-
饭后，许霓和裴书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打游戏。
电视屏幕上光影交错，手柄的按键声噼啪作响，两个人时不时因为谁抢了谁的装备而拌嘴。
奶奶年纪大了，到了时辰眼皮就开始打架，苏楹起身扶着她回房间，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父子三人则转去暖房，煮上一壶老茶，摆开棋盘，闲话家常。
打了几局游戏，裴书臣用手肘捅了捅许霓。
“要不要出去嗨？那几个发小可想见你了，嚷嚷好几回了。”
许霓头也不抬，反手给了他一个脑崩儿。
“消停会儿吧你，除夕夜还敢往外跑？小心爸爸和小叔追着你揍。”
“诶，你这人....”裴书臣揉着额头。
“不去就不去呗。”
“我倒是想去。”许霓哈哈一笑，手柄往沙发上一扔。
“可我怂。”
“嘁，我就知道。”裴书臣不屑地撇撇嘴，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小叔从走廊那头走了出来。
裴砚庭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身形修长，步伐从容。
走到客厅，目光扫过沙发上挤作一团的两人，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个碍眼的臭小子身上。
轻咳一声。
两人同时回头，裴书臣反应最快，抢先开口。
“小叔，你要回去休息了？这么早？”
西山别墅是连排的格局，中间是老宅，左边是裴砚庭独居的院子，右边则是裴砚商一家。
裴砚庭没回答，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今年怎么这么老实了？”
裴书臣哭笑不得：“小叔你别败坏我名声，我每年都很老实的好不好？”
许霓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裴砚庭语气松了松。
“想出去玩就去吧，别回来太晚。”
“真的？！”裴书臣眼睛一亮，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那霓霓跟我一起去，发小们都好久没见她了。”
“不行，”裴砚庭几乎是同一时间否决。
“太危险。”
许霓刚燃起的热情瞬间被浇灭，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缩回沙发里，鼓了鼓腮帮子，没说话。
裴书臣见状，识趣地抓起手机就往门口溜，他太了解小叔的脾气了，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改变主意。
许霓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忿忿地吐出两个字：“绝交。”
说起来，小时候裴砚商和苏楹工作忙，裴书臣和许霓几乎是被裴砚庭一手带大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周末常常被这两个小家伙缠得脱不开身，活脱脱个人形挂架。
圈子里的人见了总要调侃他几句。
“砚庭啊，你这老父亲当得可真称职。”他也只是笑笑，从不辩解。
正因如此，裴书臣最怕的就是小叔，后来考公进体制，也是裴砚庭一手规划的路线，撂下一句考不上就发配你去非洲捡石头，吓得裴书臣头悬梁锥刺股，闻鸡起舞，生生把自己逼成学霸，总算最后一波上岸。
裴书臣溜走后没多久，苏楹从楼上下来，脸上带着几分倦意，却仍是温婉的模样。
裴砚庭微微颔首致意。
苏楹笑着走过来，自然牵起许霓的手。
“困不困？要不要回去休息？”
“还好，妈妈你要回去了吗？我们一起也行。”
这时裴砚庭开口，声音轻缓。
“每年西山都有烟花，大嫂要不要带霓霓去看看？”
苏楹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额头。
“对，我都忘了这事了。往年不是你们俩一起去看的吗？那霓霓跟着小叔叔去吧。
你哥呢？又跑了？这孩子...”
“大嫂放心，我让司机跟着，不会有事。”
“那就好。”苏楹笑笑低下头，替许霓整理衣领。
“霓霓你跟小叔去吧，妈妈再待会儿就回隔壁了。奶奶说给你收拾好了房间，想让你今晚住这儿，你自己选，妈妈也给你收拾好了，就是别太晚，明天一早还要祭祖呢。”
她说完，捏了捏许霓的脸颊，指尖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然后抬起头，对裴砚庭笑了笑。
“辛苦砚庭了。”
裴砚庭点头笑笑，然后跟着许霓一前一后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