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宗祠边上的佛堂里，还亮着烛火。
隔着荷塘，沈序依稀辨认出跪在佛堂里的那道背影，是他的生母李氏李文仪。
自从几年前父亲沈凌霄战死边境，李文仪的性子愈发的恬淡，终日不是守在佛堂里念经，便是在宗祠里陪着沈凌霄的牌位。
此时二更天已过，沈序盯着李文仪的背影看了会儿，朝着佛堂走了过去。
“母亲。”他走到李文仪身后，低声唤了她一声。
因为沈凌霄在世时，李文仪极其受宠，虽为平妻，沈凌霄却也允诺沈序可叫她一声母亲。
“怎么还不歇下？明日一早你还要去校武场。”李文仪没有回头，只是双眼微阖着，捻着手上的佛珠，柔声反问道。
“母亲怎么还不睡？”沈序反问道。
李文仪微微笑了笑，道：“感谢佛祖，保佑我儿成为侯爷。”
沈序眉头微皱，虽然做母亲的都向着自己的儿子，无可厚非，可沈宴的葬礼刚结束，这才过了几天。
李文仪和纪朝云虽然面上和睦，实际是斗了大半辈子下来了。
沈序不想多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
“阿序，明日早些回来，午时陪晚凝去诗会看看。”没等他离开佛堂，身后李文仪继续柔声说着。
秦晚凝是秦睿的亲妹妹，是沈序的表妹，生得端庄娴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像个未来主母的样子。
“不去。”沈序顿了下，回道：“明日我有要事。”
李文仪手上动作微顿，扭头看向他：“阿序，晚凝是秦家嫡长女，秦睿上月考中春闱，据说你姨丈下个月也要高升为户部尚书，那可是堂堂三品大员，晚凝对你有意，我素日看你对晚凝也有意，怎么这会子却不理她了？”
沈序和李文仪对视了会儿，寂静之中，能听清楚烛芯子烧得劈啪作响。
“更何况，你不日即将北上去边关，闲暇时多陪陪晚凝也是好的。”李文仪继续道，一边从蒲团上起身。
然而刚站起，便踉跄了下，往一旁倒去。
沈序一下伸手托住了李文仪。
沈凌霄去世之后，李文仪的身子便大不如前，沈序时常在夜里隐约听到她的咳嗽声。
他将李文仪扶稳，紧皱着眉头，道：“知道了。”
……
一大早，谢澜音坐在梳妆台前，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朝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的白玉问道：“外头怎么了？”
“不知道。”白玉眼角眉梢皆带着几分不耐，撇着嘴角回道。
“你怎么跟少夫人说话的？！”谢澜音没吭声，黄梨却一把将手中木梳狠狠撂下，高声喝问道。
白玉不仅没被黄梨这声吓着，嘴角反而带了丝讥诮：“黄梨姑娘若是觉得我伺候得不妥当，只管到老夫人和大夫人那儿告状去，换了我便是。”
“你……”黄梨气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谢澜音却面色如常，一边对着铜镜挑选今日佩戴的簪子，一边淡淡开口道：“白玉，我知道你心不在我这儿。”
白玉冷哼了声，言下之意：你明白就好。
“我记得你今岁已有十八，确是到了出府嫁人的年纪了。”谢澜音继续道。
说着，从自己的妆奁中，挑了一根素净的玉簪子，转身递到了白玉手中。
白玉愣了愣，脸上随即闪过狂喜，“噗通”一声跪在了谢澜音面前。
“不过夫君刚刚过世，我现在还不便求老夫人放你离府，等过阵子。”谢澜音说着，亲自伸手将白玉扶了起来。
“少夫人！”一旁黄梨气得直跺脚。
“白玉好歹也服侍我一场，在咱们屋子里待了有两三年了。”谢澜音朝黄梨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些许责备的意味。
黄梨不吭声了，径直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白玉随即将玉簪子小心翼翼揣进了怀里，麻溜地上前拿起木梳，继续给谢澜音盘发。
“别怪梨儿，她生来就这耿直性子。”谢澜音朝白玉温声道：“你去将门关上。”
院里的婆子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她们主房这儿。
白玉只觉得谢澜音今日似乎有些温柔得过分了，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谢澜音似乎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她已被玉簪冲昏了头脑，主子的首饰都价值不菲，随便一样怕是都能买得下京郊的好几亩水田了！
“不碍事儿，奴婢素来不愿与她计较，她还是个孩子呢！”白玉笑着回身将门关上了。
谢澜音朝她轻扫了眼，道：“你将怀里的簪子拿出来，仔细瞧瞧。”
白玉以为谢澜音是要她看看簪子成色，于是又将玉簪掏了出来。
然而，看清楚的下一刻，笑意便凝在了她脸上。
白玉眼底带着惊惧，瞧向谢澜音，一下子“噗通”跪在了地上。
“还有这翠玉镯子，这朱钗东珠耳坠子。”谢澜音一边淡淡说着，一边将首饰盒中的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摆在了桌面上。
昨夜，她让黄梨和白玉换了值，这些，都是白玉守夜时，黄梨悄悄从白玉房里搜出来的。
虽都是常见的首饰，但仔细一看，个个都品相不凡，都是主人家才能佩戴得起的。
白玉看着这几样首饰，浑身都发起抖来。
“这些，都是你背后那个主子赏的吧？”谢澜音继续神色如常地问道。
一直以来，白玉都以为谢澜音是个好揉搓的主儿，谁知是她看走了眼，竟是谢澜音藏拙了！
谢澜音见她不说话，继续往下道：“我听说，你大哥已经在外头给你相中了夫家，是个员外，姓王，王员外的正室是个极其厉害的主，不许夫君纳妾，只是她二十余年都无所出，这两年有些急了，便心生了给夫君收填房的主意。”
“你哥哥和嫂嫂，已经收了这正室二十两银子，打算等你一出侯府，便将你送到王员外府上。”
“不会的！娘不会答应的！”白玉听谢澜音说着，立即惨白着小脸辩驳道。
谢澜音却没听她说什么，平静地继续往下道：“我还听说，王员外前些年大着胆子养了个外室，外室刚怀上孩子，王员外便急不可耐地将人领到了屋里头，结果呢——
这正室二话不说，一脚便踹向外室的肚子，差点儿一尸两命。因为这正室啊，容不得她夫君心里头有别的女子。”
可想而知，白玉进了王员外的府里，会是什么下场，恐怕都比不上在将军府里做个粗使丫鬟。
白玉素来心高气傲，她仗着在将军府里做了几年二等丫鬟，颇受主人家喜欢，原想出府后嫁个好人家的！
她听谢澜音说着，慢慢瘫坐在了地上。
她呆看着谢澜音，半晌，眼里倏然亮起一簇光，慌忙跪爬到谢澜音脚边，用力扯住了谢澜音的衣角：“少夫人！求您救我！您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