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序来了。”榻上的老夫人轻咳了声。
沈序高大魁梧的身形停在了谢澜音侧后方，谢澜音生恐房内众人看出异样，只回头微微朝沈序点了点头，轻声道：“二爷回来了。”
她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没看沈序。
沈序的眸光落在了谢澜音纤细洁白的玉颈上，那儿确有一抹鲜红的印记。
他沉默了会儿，忽的低声开口道：“方才我路过湖心亭，听说大嫂在里头午睡，如今已是晚春，蚊虫凶得很，大嫂要注意些才是。”
“就是的，而且春日里时冷时热，若是着了风凉可就不好了，切不能为了贪凉睡在外头。”一旁谢澜音的婆母纪朝云也关切地附和道。
谢澜音虽然没料到沈序会开口为自己解围，心里还是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道：“好，我记住了。”
“不知祖母和母亲找我过来有什么要紧事。”沈序转眸又问榻上的老夫人，转移开方才的话。
一旁老夫人先朝谢澜音看了看，沉默半晌，道：“阿序，你的事晚些再说。”
“刚好，我们方才在跟宁娘说些事儿，你也不是外人，就在一旁听着吧，也好帮忙给出个主意。”
宁娘是谢澜音的闺中小名，自从谢澜音和沈宴完婚之后，已经许久没人这么叫她了。
谢澜音心头微动了动，看向老夫人。
“午时，阿序的姨母过来陪我说了会儿话。”老太太斟酌了一番，开口道。
沈序的母亲不是纪朝云，他是侧室所生，但沈序母亲的娘家家世尚可，因此被抬了做平妻。
沈序的姨母同样嫁得也不差，时常来将军府走动。
“你姨母说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早年就看上了宁娘，现在阿宴一走，宁娘也就成了寡妇，他们不嫌弃宁娘寡妇身份，想求娶宁娘。”
谢澜音一听老夫人这话，怔住了。
“表兄求娶大嫂？”沈序眉头微拧，先开口道。
“是，我想着，你表兄家在京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父亲是朝中四品官员，虽远比不得你大哥生前，家世也比不得咱们大将军府，但宁娘的父亲是平江府知府，属从四品，你表兄和宁娘也算是匹配。”老太太回道。
“且你表兄上月已考中春闱，将来想必也是前途不可限量。”
沈序紧拧着眉头随即看向谢澜音。
原是为了这个。她果真是不想离开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府，才会那么大的胆子爬上他的床榻！
谢澜音察觉到沈序看向自己，她和沈序对视了眼，愈发能看出他眼底的厌恶。
可她真的不曾提前得知老太太说起的这事儿！
她当然知道老太太想让自己离府改嫁，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心中有些慌。
“祖母……”她下意识叫了声老太太。
老太太不等谢澜音说什么，继续道：“自然，这种事儿言之尚早，怎么也得等阿宴的头一年孝期过了再说。我们自家人在屋里当作谈笑罢了。”
可谢澜音觉得，老太太是已经替她相中了沈序的表兄，否则不会特意把她叫过来商量。
谢澜音明白，将军府的人虽说不上对她极好，但也不差的。
因着谢澜音的母亲和纪朝云是堂姐妹，纪朝云不仅仅只是她的婆母，更是她的姨母。
老太太平日里对她也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孙女，绝不会害她。
但她厌恶沈序的表兄，他不过装得面上是个正人君子，将所有人都蒙骗了过去。
“可是祖母，我想守着宴哥哥，也不想离开您和婆母。”她咬了咬牙，回道。
一旁纪朝云看出她脸色有些不对，也叹着气道：“是啊，母亲说的自然是谈笑的话，宁娘才十六，就算是改嫁，也不急着这一时，阿宴走了，我还指着她陪在身边尽孝几年，当个安慰呢。”
说着，拉住了谢澜音的手。
老太太朝她们两人看了看，脸上带了几分薄怒：“朝云，怎么你也不懂事？”
“正是因为宁娘才十六，总不能叫她年纪轻轻就守寡。你自己也知守寡的滋味有多不好受。”
纪朝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片寂静间，老太太又叫了沈序一声：“阿序，你表兄平日里人品如何？”
沈序没作声，转眸又瞥向谢澜音，此时谢澜音直勾勾地盯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澜音知道沈序已经对她是厌恶透顶，恨不得立即赶她离开将军府。如果此时沈序说一句他表兄的好话，恐怕婚事就是板上钉钉了。
两人对视了半晌，谢澜音反手又轻轻抚向自己颈上的那抹红痕。
沈序微不可觉地皱了下眉。
“阿序？”老夫人又叫了一声沈序。
沈序这才收回盯着谢澜音的视线，面色如常朝老夫人反问道：“祖母，这事儿非同儿戏，大嫂是否和自己的家里人商议过？”
老太太摇了摇头道：“宁娘的母亲早已过世，你也不是不知，她父亲在平江府，素日里极忙，我想着等到下一次她父亲来看她时再同他说，所以先向你打听清楚你表兄……”
“那就等大嫂的父亲有空来京时，再说不迟。”沈序却没等老太太说完，径直生硬地回道。
沈序虽说是平妻生下的庶子，但如今大将军府就只剩他一个男嗣，他是大将军府未来的侯爷，就靠他一个人撑着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点，多少都得看着点他的脸色。
老太太因着他当面顶撞心里有些不舒坦，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恐怕沈序是觉得谢澜音是个寡妇，配不上他的表兄。
老太太不说话了，谢澜音却是松了口气。
“祖母和婆母跟二爷还有话要说，那我就先回去了。”谢澜音就怕待下去再生出什么事端，随即朝老太太道。
“好。”老太太点头应道。
谢澜音几乎是毫不迟疑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的一瞬间，谢澜音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一旁的柱子。
“怎么了少夫人？”黄梨见她脸色惨白，立即上前扶住她。
谢澜音原本就腿脚酸软，加上方才房里的事，就着黄梨的手在一旁坐下，缓了会儿，才恢复了些气力。
“走吧。”她轻声朝黄梨道。
沈序的表兄秦睿曾对她意图不轨，她九死一生才逃过，他每每见到她时能将她生吞活剥的下作眼神，让她光是想着就忍不住骨子里发寒，更是时常从噩梦之中惊醒。
但事关她的清誉和名声，倘若她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告知老夫人和纪朝云，恐怕她们会大事化小，反会劝她嫁给秦睿了事，毕竟大将军府没有了沈宴和她公公的支撑，今不如昔。
所以，她不能说。
她必须尽早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站住。”
然而，还没没走开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沈序不带丝毫情绪的冷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