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顾曼敲门叫醒的。
“陈野，八点半了，你不上班？”
我翻了个身，肩膀和脖子酸得厉害。
凌晨两点吃完饭，洗完澡躺下已经快三点。手机闹钟响过几次，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上午没安排。”
“那你继续睡。”
顾曼说完要走，我一下想起昨晚那碗饭，掀开被子坐起来。
“曼姐。”
“干嘛？”
“饭是你留的？”
门外安静了一下。
“什么饭？”
“厨房那碗。”
“不是我。”
回答得很快。
我穿上短裤去开门。
顾曼已经走到客厅。
她换了身出门的衣服，上面是米色衬衫，下面一条黑色包臀裙，肉色丝袜裹着两条圆润长腿。脚上那双高跟鞋还没完全穿好，右脚踩进去了，左脚只套了半截。
她扶着鞋柜把脚跟往下压。
丝袜包住的脚掌在鞋里用力，五根脚趾顶着尖细鞋头，脚背弓出一条柔和曲线。
我站在房门口看她。
“纸条后面有红指甲油。”
顾曼穿鞋的动作停了半秒。
“宋甜也涂红色。”
“她脚上是粉的。”
“你连人家脚趾什么颜色都记得？”
顾曼直起身，转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审视。
“小陈，你现在看得挺仔细啊。”
“住一个屋，低头就看见了。”
“那姐姐的呢？”
她故意往前伸了一只脚。
肉色丝袜贴在脚背上，高跟鞋露出一圈脚趾根部。红色趾甲藏在鞋尖里面，只能看见一点模糊颜色。
“记住了吗？”
“曼姐，我问饭呢。”
“都说了不是我。”
顾曼收回腿，把包挎到肩上。
“可能是田螺姑娘半夜来给你做的。”
她踩着高跟鞋出了门。
细跟落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看着门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嘴硬。
中午公司还是没派活，我难得休息了半天。睡醒以后洗工服、擦工具，又给旧电动车充满电。
宋甜上白班，许清禾也不在。
屋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到了晚上，几个人陆续回来。
宋甜拎着一袋炸串，进门时先往我房间看了一眼。
“今天没出去？”
“补休。”
“难怪回来这么早。”
“你管我几点回来？”
她把炸串藏到身后。
“谁管你？本来还想分你两串，现在没了。”
“我不吃。”
“最好。”
十分钟后，她还是往我桌上放了两串里脊。
顾曼晚上有饭局，九点多才回来。许清禾最晚，接近十一点才开门。
她今天没有穿白衬衫和黑裙，换了一身深灰色工装。长发扎得很低，脸上带着明显倦色，工装裤包裹的腿又直又长。
她进门只说了一句“晚上好”，就回了房。
我以为这天总算能安稳结束。
十一点二十，房门被敲响了。
敲得很轻。
三下。
我放下手机去开门。
许清禾站在外面。
她洗过澡了，长发披散在肩后，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真丝睡衣。上衣是长袖翻领，扣子只系到胸口上方，露着两截清瘦锁骨。柔软丝料顺着身体垂下来，胸前有自然的圆润起伏，腰线比白天穿工装时明显很多。
裤腿宽松，脚上是一双白色棉拖。
几根没完全塞进去的脚趾露在鞋边，白净圆润，没有涂指甲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居家的样子。
冷还是冷。
女人味却一点没少。
“你有空吗？”她问。
“怎么了？”
“我房间坏了。”
她说得特别认真。
好好的房间被她说得跟机器一样。
“哪里坏？”
“插座没电，灯也不亮。”
我拿起桌上的电笔和手电。
“带路。”
许清禾房间在走廊另一侧。
我进去以后，第一感觉就是干净。
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条皱。书桌只放着电脑、水杯和两本质检标准。衣柜门关得严实，墙角连头发丝都看不见。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皂香。
跟宋甜那个塞满衣服、香水和毛绒玩具的房间完全不同。
“什么时候没电的？”我问。
“洗完澡回来。”
“之前开过什么？”
“电脑，台灯，还有这个。”
她指向墙角一只插线板。
上面插着电脑电源、台灯、香薰机和一个小型暖风机。
现在天气还没冷，暖风机应该不是她开的。
我蹲下去检查。
许清禾站到旁边，真丝裤腿贴着小腿垂下来。她俯身看时，长发从肩头落到胸前，上衣领口跟着松开一点，里面白净皮肤露出一片。
她自己没注意。
我看见了，又不好提醒。
只能把脸转向插线板。
“这个用了多久？”
“不知道，住进来就在。”
“顾曼留下的？”
“应该是。”
我伸手去照插线板背面的铭牌。
手电刚好被自己胳膊挡住，许清禾看了一会儿，从我手里接过去。
“照哪里？”
“这里，别离太近。”
她半跪到我身后，把光束压在我手指的位置。
房间本来就不大，两个人挤在墙角，肩膀难免碰到一起。她刚洗完的长发从我耳边垂下来，发梢扫过脖子，带着一点潮湿的皂香。黑色真丝睡衣松软地贴在她胸腰上，呼吸时，饱满轮廓在我手臂后面轻轻起伏。
“再往左。”我说。
她把手往左移。
光跟着往右跑了。
“这是右边。”
“从我的方向看是左边。”
“许质检，你平时检查产品也这么认方向？”
许清禾沉默两秒，把手电塞回我手里。
“你自己照。”
我差点笑出来。
原来她也会恼，只是恼起来脸上看不出颜色。
插线板外壳已经发黄，开关边缘还有一点融化痕迹。
我拔掉电源，凑近闻了闻。
一股焦味。
“它短路了，把你房间这一路的空开顶掉了。”
许清禾也蹲下来。
真丝睡裤在膝盖处绷紧，臀部压在脚跟上。白色棉拖被她踩扁，几根圆润脚趾从拖鞋后面滑出来，贴着地板。
“能修吗？”
“插线板别修了，直接扔。先把电恢复。”
“会不会着火？”
“再继续用就有可能。”
她伸手拿插线板。
“别碰。”
我抬手挡了一下，手背刚好碰到她胸前。
隔着黑色真丝，触感柔软得让我手指一僵。
许清禾也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手背碰到的位置。
我立刻把手收回来。
“里面电容可能还有电。”
“哦。”
她只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耳朵却慢慢红了。
我装作没发现，拎着手电去找房间空开。
每个房间有单独的小配电盒，藏在衣柜旁边。果然，其中一个开关已经跳下去。
我先检查线路有没有对地短路，确认问题只在插线板，才重新合闸。
灯亮了。
许清禾抬起头。
暖黄色灯光落在她脸上，也透过黑色睡衣贴出胸腰的轮廓。她站在那里，和白天那个在工厂里冷着脸的质检员差别很大。
“好了？”
“好了。明天买个质量好点的插线板，暖风机别跟电脑插一起。”
“买什么样的？”
“明天我发链接给你。”
说完我才想起来，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微信都没加。
“你微信给我。”
许清禾看了我一眼。
“发链接。”我补充。
“我知道。”
她从桌上拿起手机，调出二维码。
头像是一片白色云层，朋友圈也没有对外开放。我发去好友申请，她当场点了通过，备注却改得很认真。
“陈野，维修。”
我看着那行字。
“咱们都住一起了，还要加职业？”
“方便区分。”
“你有很多陈野？”
“没有。”
“那区分谁？”
许清禾被问住，低头重新改了一次。
这回只剩“陈野”两个字。
我点开购物软件，找了一个带过载保护、阻燃外壳的插线板发给她。
“别买十几块的杂牌。你这个暖风机功率高，最好单独插墙上。电脑和台灯用新的插线板，线别压在床脚下面。”
“还有吗？”
“房间闻到焦味先断电，别自己拿手碰。刚才要不是我拦得快，你就抓上去了。”
她看了眼我的手背，又把睡衣领口往中间拢了拢。
“我只是想拿开。”
“拿开也得先断电。”
“知道了。”
她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很快把插线板买好。
“到了以后，你能再帮我看一下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我做下一件事。
“能。安装费一瓶水。”
“什么水？”
“看着买。”
许清禾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把手机屏幕按灭。
“嗯。”
她停了一下。
“谢谢。”
“小事。”
我拿着旧插线板往外走。
到门口时，许清禾又叫住我。
“那个。”
我回头。
她站在床边，双手轻轻拢了一下睡衣领口，耳朵上的红还没完全退。
“刚才是意外。”
“什么意外？”
她看着我。
我忍了两秒，没忍住笑。
“知道，没碰到。”
“碰到了。”
她纠正得很认真。
“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说完，房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这屋里的女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冰箱拿水。
自己那一层多了一瓶青柠味苏打水。
这是我偶尔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牌子。
“谁放的？”我拿着瓶子问。
宋甜正叼着面包穿鞋，头也没抬。
“不是我。”
顾曼坐在沙发上涂口红，从镜子里看了眼许清禾。
许清禾正在门口整理黑色丝袜的袜口。
她抬起裙摆一点，手指把大腿上的黑丝慢慢捋平。听见我的话，动作停了停，脸却始终朝着门外。
“不知道。”她说。
顾曼盖上口红，笑了一声。
她什么都没说。
可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多了点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