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曼那个“哟”字拖得很长。
宋甜裹紧雨衣，低着头往房间走。
雨水顺着她光洁小腿往下淌，凉鞋踩过客厅，留下一串湿脚印。走到顾曼身边时，她还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曼伸手拉住雨衣一角。
“跑什么？”
“冷，我换衣服。”
“你里面怎么全湿了？”
“雨太大。”
“陈野后背挺干啊。”
“他在前面挡着，当然干。”
“挡得挺严实。”
顾曼看看宋甜，又看看我。
手里那件黑色蕾丝内衣还没收起来，两只半圆罩杯垂在指间，细带被她勾在食指上。灰色家居裙贴紧胸口，成熟女人的丰润和手里的蕾丝放在一起，看得我喉咙发干。
我马上低头脱鞋。
宋甜趁机挣开顾曼，冲进房间。
门砰地关上。
顾曼走到我旁边。
光脚踩过地板时，脚趾上新涂的红色甲油已经干透。她用脚尖踢了踢我的湿裤腿。
“接人去了？”
“顺路。”
“你们俩工厂隔着两个门，也叫顺路？”
“曼姐，你查户口呢？”
顾曼抱起手臂。
“我是二房东。男租客把女租客拐跑了，我不得问问？”
“她自己让我去的。”
“叫得挺动你。”
我没接话，提着工具箱回房。
关门前，顾曼还站在客厅看我。
脸上带着笑。
那笑里却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东港电子厂。
三号线设备做月度保养，生产安排了两个小时停机窗口。我和公司另一个同事一起过去，一个清理传感器和导轨，一个检查电气柜。
宋甜今天是白班。
她穿着蓝色工服站在线边上料，高马尾从工帽后面垂下来。工服腰身很宽，看不出家里穿短裙时的曲线，胸前却还是撑得明显。弯腰拿料时，裤子沿着臀腿绷紧，照样惹眼。
我进车间后，她只往这边看了一次。
没有打招呼。
昨晚还在雨衣下面抱得那么紧，今天当着同事，又装得跟不熟一样。
女人真奇怪。
我也没主动找她，蹲在设备后面拆护板。
保养做到一半，手套沾满黑油。我拿着清洗剂去旁边工具间，经过休息区时听见有人说宋甜的名字。
“昨天那么大雨，你不是说送宋甜吗？”
说话的是三号线一个男工。
赵凯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捏着一罐咖啡。
“她说有人接。”
“就昨天骑电动车那个？”
“嗯。”
“谁啊？以前没见过。”
赵凯喝了口咖啡，语气很随意。
“一个外包维修工而已。”
旁边的人笑了。
“维修工也能把咱们线花接走？凯哥，你这思域白买了。”
赵凯脸上的笑淡了点。
“住一套房，顺路带一下。宋甜眼光没那么差。”
我站在工具间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外包维修工。
这话没说错。
赵凯是车间班长，底薪、绩效和加班费加起来一个月八千多。厂里交社保，有年终奖，手下还管着二十几个人。
我名片印着工程师，到手五千多，出了故障随叫随到。
真放到一起比，人家确实有资格觉得我差一截。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油的手套，推门进工具间，没有过去争。
争赢了又能怎么样？
工资不会因为我骂他两句就变高。
我拿了清洗剂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宋甜从拐角过来。
她手里抱着一箱物料，胸前被纸箱边缘压住，蓝色工服鼓起柔软的弧度。额头上有汗，几根碎发粘在脸侧。
看见我，她脚步慢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小时前。”
“怎么没跟我说？”
“工作，还得先向你报到？”
“谁让你报到了。”
宋甜撇了撇嘴，目光落在我手套上。
“又是一手油。”
“修机器就这样。”
她鼻子轻轻皱了一下。
“回去先洗，别碰我东西。”
“知道了，宋大小姐。”
她抱着物料要走，休息区那边几个人刚好出来。
赵凯看见我俩，停住脚。
“宋甜，忙完了吗？”
“还没。”
“晚上一起吃饭？”
“不去。”
赵凯像是习惯了她拒绝，脸色没什么变化，又看向我。
“这位就是你室友？”
“嗯，陈野。”
“昨天见过。”
他走过来，主动伸手。
“赵凯，三号线班长。”
我看了眼自己沾油的手套。
“手脏，就不握了。”
赵凯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你们外包经常来这边？”
“机器有问题就来。”
“年轻人干维修挺辛苦吧？半夜也得跑。”
“习惯了。”
“收入应该还可以？”
问得很客气。
话里的比较却谁都听得懂。
我还没回答，宋甜先皱起眉。
“你查人家工资干嘛？”
“随便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
“关心一下你室友。”
宋甜把怀里的纸箱换了个方向，胸前压出的弧度跟着晃了一下。
“我室友用不着你关心。”
赵凯看着她。
“我也没别的意思。”
“那最好。”
宋甜说完转向我。
“陈野，你忙完几点走？”
“大概七点。”
“等我十分钟。”
“干嘛？”
“一起回去。”
她抱着箱子走了。
高马尾在背后甩得很快，显然有点生气。
赵凯站在旁边，目光追着她看了几秒。
“她脾气一直这么大？”
“在家也差不多。”
“你们住多久了？”
“没几天。”
“一套房里还有谁？”
我看向他。
“赵班长，这个也要写进生产记录？”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没再理，拿着清洗剂回到设备旁边。
心里没有打脸的痛快。
只觉得堵。
我知道自己现在条件不如赵凯。宋甜刚才那几句话，也改变不了工资条上的数字。
可设备护板拆开以后，那股堵着的感觉很快就被工作压下去了。
导轨有积油。
一个传感器线缆外皮磨破。
接线端子也松了两个。
我用手电顺着线缆往里面照，发现磨破的位置正好贴着金属支架。外面的绝缘层只剩薄薄一层，再磨两天，里面的铜线就会碰壳。
这不是眼前就会停机的故障。
真等到它短路，至少得查半个晚上。
我叫来三号线的设备员，让他一起看。
“这里原来没有护套？”我问。
设备员趴在旁边看了半天。
“上个月换传感器，可能忘装了。”
“现在换线来不及，我先把磨损段处理掉，加一截波纹管，再把走线固定到支架外面。下周停线时整根换。”
“不换能不能用？”
“能用。但这份维护单我会写清楚，你们不安排更换，后面烧的是输入模块。”
一个输入模块两千多，等货至少三天。
设备员脸色立刻认真起来，用手机把型号拍下，转身去报备件。
我剪开波纹管，套上线束，再用扎带固定。手指伸不进去，只能侧着躺到设备底下。油污顺着袖口蹭到手臂，后脑勺也撞了两次横梁。
赵凯从线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
“保养需要这么久？”
“发现一处线路磨损。”
“设备不是还在跑吗？”
“等它不能跑再修，三号线今晚就得停。”
“有这么严重？”
刚才的设备员拿着备件申请单回来，替我接了话。
“真碰壳会烧模块。陈工发现得早，不然下周够我们喝一壶。”
赵凯看了眼那段被磨白的电线，没有继续问。
我也没等他夸。
维修这行就是这样。
把故障拦在发生前，别人只会觉得机器本来就没坏。等机器真停了，几十个人围在旁边，每一分钟都在算损失，才有人知道维修值多少钱。
可我现在拿的工资，跟有没有替客户省下两千块没有直接关系。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堵没有散，反而变成了另一种劲。
总有一天，我得让自己这双沾油的手，配得上真正的价钱。
我把问题一项项处理好，重新装回护板。
七点零八，设备试运行正常。
我拿维修单去办公室签字。
出来时，宋甜已经换好衣服站在停车棚。
她穿一条浅蓝色短裙，腿上套着肉色丝袜，脚踩白色低跟鞋。丝袜很薄，紧贴腿肉，把膝盖、小腿和脚背裹得又白又亮。几根圆润脚趾挤在鞋头位置，走近时能看见浅粉趾甲的颜色。
“你怎么这么慢？”她问。
“签单。”
“走吧。”
“今天没下雨，你也坐我车？”
“怎么，不让？”
“赵班长不是有思域？”
宋甜转身就走。
“那你找他去。”
我赶紧推车跟上。
“开个玩笑。”
她停在停车棚外面，回头看我。
“陈野。”
“嗯？”
“修设备怎么了？”
“没怎么。”
“靠自己技术吃饭，又不偷又不抢。别人看不起你，你就一点不生气？”
我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耳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浅蓝色短裙下面，两条裹着肉丝的腿并得很直。
“有点。”我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机器修好比说什么都管用。”
宋甜沉默了几秒。
她抬腿坐上我的电动车后座，肉色丝袜在裙摆下泛着柔亮的光。
“以后他再说，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帮你骂他。”
我笑了。
“行。”
车子开出停车棚。
宋甜两只手抓住我衣服，过了一会儿，又把手臂慢慢环到我腰上。
这一次没有下雨。
她也没有马上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