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杨景行的手机闹钟还没响，焦俊达已经从他上铺翻下来了。
“快点快点，韩教授八点的课，很多，占座要趁早。”焦俊达一边套Ｔ恤一边踹了踹杨景行的床板。
杨景行从五岁开始极少睡过头，在山里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准时起床，收拾完，练习两个小时的道家导引术，再给爷爷做饭。没想到来东海的第一天就打破了自己十几年的习惯。
昨晚他躺下去后，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韩茹萱那句“你想摸的话，等会儿没人了再给你摸”，一直到凌晨才勉强睡着。
“你这是失眠了？”焦俊达凑过来看了一眼，“昨晚打架打的？不能吧，我看你身手挺利索的。”
“没。”杨景行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凉水，“就是突然换了新地方，有点没睡惯。”
两人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六点半刚过。大学校园里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人影，晨跑的学生从他们身边擦过去，空气中飘着食堂包子铺的蒸汽和葱油饼的香味。
两人简单地吃了早餐，然后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到了到了。”焦俊达在一栋老旧的灰色教学楼前停下脚步，“中医基础理论，三楼东边大教室。”
教室不算特别大，能坐百来号人，但此刻前面几排已经快坐满了。焦俊达拉着杨景行从人缝里挤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又等了好一会儿，上课铃终于响了。
韩东南从教室后门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在杨景行身上停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今天讲阴阳学说在辨证论治中的具体运用。”韩东南把茶杯放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整个教室，“不过上课之前，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扣了一下。
“咱们学中医的，都知道辨证论治是核心。可现在都讲究科学，你辨证辨得再好，开出去的方子，用很多现代医学的指标去检验，都确定不了疗效。外国人更直接，阴阳五行在他们看来就是玄学迷信。”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遇到这种情况，你们怎么办？”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窸窸窣窣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站起来：“韩教授，我觉得可以让中医现代化，用循证医学的方法做双盲对照实验，证明中药的有效性。”
韩东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几排人头，落在了杨景行身上：“杨景行，你说说看。”
杨景行正坐着发呆，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巷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焦俊达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好好答。”
杨景行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些杂念瞬间被压了下去。他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觉得问题不在于中医科不科学，而在于用什么标准来判定＇科学＇。”
韩东南挑了挑眉：“继续说。”
“中医源自中国，几千年临床实践积累下来的东西，它的理论基础是阴阳五行、气血经络，这个体系是独立的、自洽的，能治病能救人，那就是一套行之有效的医学体系。”
杨景行说完这几句，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外国人认不认，那是他们的问题。我们不能因为别人不认就把自己的根刨了。中国的中医，应该有中国自己的标准。”
教室里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又迅速停下来。
杨景行看了韩东南一眼，见他没打断自己的意思。
“但是反过来讲，盲目排外也不对。西医有解剖学、有生理病理学，有各种精密的检测手段，能更直观地看到人体内部的病变。这些东西对病人有好处，为什么不用？”
杨景行继续往下说，“《黄帝内经》里讲上工治未病，治未病也得先知道病在哪儿、什么程度。西医用他的仪器去看，我们也可以用这些数据来辅助辨证。只要最终目的是治好病人，手段上兼容并蓄没什么不好。”
他停了一下，想起爷爷教他的那些话，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爷爷跟我讲过一个道理，医道相通，道法自然。自然本身就是包容万物的，山有山的走势，水有水的流向。中医和西医也是一样，各有各的长处，硬要拿一把尺子去量另一个体系，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关键是能不能让病人受益。”
他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突然炸开来。
前排后排都有学生扭过头来看他，有人交头接耳在问“这是谁啊”，坐在旁边的一个短发女生直接转过身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韩东南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伸手往下压了压。
“好一个中国自己的标准，好一个兼容并蓄，”
他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茶，看着杨景行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满意。
“这位同学说的观点，我觉得很中肯。咱们中医人，既要站得住自己的根，也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
杨景行坐下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焦俊达在旁边使劲拍他肩膀：“可以啊你小子，第一次上课就给全班镇住了。”
杨景行还没来得及回话，余光忽然扫见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浅黄色的针织衫，马尾辫垂在肩侧，正是昨天在实验室门口遇见的张茜茜。
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没动，正看着他这边，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杨景行跟她对上目光，赶紧把脸转回来。
焦俊达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嗓子惊呼：“卧艹，药学院的院花来旁听咱们的课？她不是学药剂的吗？”
“你小点声。”杨景行脸有点热。
一节课结束，韩东南前脚刚出教室，杨景行就被几个同学围住了，七嘴八舌问他师承的细节、在山上都学什么、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他费了好大劲才从人堆里挤出来，刚走到教室门口，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杨景行同学。”
他回过头。张茜茜已经收好了笔记本从后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微微仰着脸看他。离近了看，她的五官比昨天更清晰一些，眼睛是那种很温和的双眼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下去。
“刚才你说的那段话特别好。”张茜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加你个微信行吗？以后有什么中医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你。”
焦俊达在旁边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着，一副“这也能行”的表情。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男生明显听见了这句话，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个还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杨景行犹豫了一秒。他确实没什么理由拒绝，人家客客气气过来加微信，还是学术交流的名义，他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反而不像话。于是他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行，你扫我吧。”
张茜茜低头扫了码，备注框里打了一行字，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你通过一下。我先走了，回头聊。”
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黄针织衫的背影在一群灰扑扑的学生中间格外扎眼。
杨景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友申请，点了“通过”，备注自动显示了一行字：张茜茜，药学院大三。
“兄弟。”焦俊达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半斤柠檬。
“你入学第二天，药学院院花主动加你微信。你知道我们班男生追她追了多久吗？去年有人送了一个月的早餐都没加成功。”
杨景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就是请教中医问题。”
“请教问题？你知道她学什么专业的吗？药剂！她一个学药剂的，找你请教中医基础理论？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两人正说着，走廊拐角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杨景行抬头一看，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韩茹萱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
她大步走过来，目光先是在杨景行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机上，嘴角微微一挑。
“哟，刚才那是谁呀？黄衣服那个。”
韩茹萱走到他面前站定，歪了歪头，“刚来学校第二天就加人姑娘微信了？小师弟，你这拈花惹草的速度可以啊。”
“不是、那什么……她是来请教问题的。”
杨景行觉得自己的脸又不争气地热起来了。
韩茹萱“啧”了一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温热的手指隔着薄薄的Ｔ恤布料按下去：“行了行了，别解释了。走，先吃饭，爷爷让我下午带你去他那儿上课。”
杨景行愣了一下：“下午就上课？”
“不然呢？你以为考证这么容易？”韩茹萱已经转过身朝楼梯口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
“爷爷知道我认识你，让我来找你，你这三个月先把系统理论过一遍，他给你列了书单和听课计划”。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Ａ４纸推到杨景行面前。
杨景行展开一看，上面密密匝匝写满了字——周一上午跟王教授学伤寒论，下午去孙老师那儿跟诊，周二上午中药鉴定学……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焦俊达在后面冲杨景行挤了挤眼睛，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然后识趣地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