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肠的脚步声拖拉拉地绕过卷帘门，往后院走来。
刘香琴的脸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她到底是跟王大肠过了十几年日子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
“死鬼，你咋回来这么早？”
刘香琴叉着腰，主动迎了上去。
王大肠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墙，脸色蜡黄。
“渴死了，给老子倒杯水。”
“你自己没长手啊？”
刘香琴嘴上骂着，脚步却已经往屋里走。
她经过杂物间门口的时候，眼角狠狠剜了那扇门一下。
心说里头那个傻子，可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弄出动静。
杂物间里，驴得水侧身站在化肥袋子中间，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微偏头，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把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王大肠挪到后院中间，一屁股坐在那摞啤酒箱上。
外面，刘香琴端着一搪瓷缸子走出来，递到王大肠手里。
“喝吧，凉白开。”
王大肠接过去咕咚灌了两口，抹了把嘴，绿豆眼又在后院里转了一圈。
“这地上咋这么湿？”
“下水管堵了呗。”刘香琴撇嘴，“都堵了半个月了，你天就知道在外面晃，家里的事啥都不管。”
王大肠哼了一声，目光落在铁锹上。
“你一个娘们，啥时候会使铁锹了？”
刘香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翻了个白眼，双手叉在腰上。
“我使不了铁锹，还不兴我找人帮忙？”
“找谁了？”王大肠的眼神阴下来。
“还能找谁？你让赖皮狗那几个废物来通了三回，通出个屁来。”
刘香琴嗓门拔高，“我今天一大早去老曹家喊的得水，那傻子力气大，十分钟就给捅开了。”
“驴得水？”王大肠脸色一变，“你让那个傻狍子来俺家？”
“咋了？一个傻子你还怕他偷东西不成？”
刘香琴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再说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嘛，这村里力气最大的就他。赖皮狗干不了的活，不找他找谁？”
王大肠坐在啤酒箱上，腰疼得直咧嘴。
他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不对劲，下面凉飕飕的没知觉，腰杆子跟被人抽了筋似的，走两步就酸得不行。
“那傻子人呢？”
“通完管子就跑茅房去了，说肚子疼。”刘香琴随口编道，“估计蹲茅坑呢。”
王大肠冷哼一声：“一个傻子懂个屁修水管。别是把管子捅坏了，回头还得花钱请镇上的人来修。”
“你自己看。”刘香琴指了指排水口，“水已经走了，比赖皮狗他们修得好。”
王大肠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排水口确实干净净，积水已经退了大半。
他不说话了，端着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水。
杂物间里，驴得水听着外面的对话，嘴角微微上翘。
这王大肠，头顶绿得发亮都不知道。
要不是自己忍住了，刚才这杂物间里可就不只是藏了一本账本那么简单了。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里躲着也不是办法。
王大肠要是一时半会儿不走，自己待到天黑也不像话。
春花姐还在家里等着呢。
驴得水低头看了脚边。
几根PVC管靠在化肥袋子上，最长那根有一人多高，底部沾着泥。
他伸脚轻轻一碰。
哐当！
PVC管倒了两根，砸在地上，声响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外面。
后院里，王大肠浑身一激灵，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
“啥动静？！”
刘香琴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堆起嫌弃的表情。
“还能是啥？那傻子怕是在茅房里又摔跤了。”
话音未落，杂物间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驴得水一手提着裤腰带，一手还在往上拽裤子，那张憨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傻笑。
“哎呀妈呀，可算拉完了。”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咦？村长叔？你也在啊？”
王大肠看着驴得水从杂物间里出来，一张肥脸拧成麻花。
“你他妈的……你从茅坑里钻出来的？”
驴得水挠着脑袋，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身后那间杂物间。
“村长叔，你家茅坑真臭！里头全是化肥味儿，熏得俺眼泪直流。”
“那是杂物间！不是茅坑！”刘香琴在旁边尖声喊。
“啊？”
驴得水眨了眨眼，回头看了看那扇门，挠着后脑勺，“怪不得没有坑。俺还纳闷呢，蹲了半天找不着地方。”
王大肠气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个傻狍子，在俺杂物间里……你没给俺拉里面吧？！”
驴得水连摆手，表情又急窘。
“没有没有！俺找不着坑，就憋回去了。村长叔你放心，俺没祸害你东西。”
王大肠将信将疑，扶着腰站起来，探头往杂物间里张望了一眼。
里面灰扑扑的，化肥袋子堆得乱七八糟，PVC管倒了几根。
除了一股子化肥的氨味，倒也没闻出什么别的味道。
“行了行了，赶紧滚。”王大肠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以后少往俺家凑，一个傻子成天在外面乱窜，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驴得水点头哈腰地往外退。
“好好，村长叔俺走了。琴嫂子，俺那三十块钱……”
“回头给你送去！”
刘香琴不耐烦地摆手，恨不得这傻子赶紧消失。
驴得水嘿一笑，转身迈着大步往外走。
走到卷帘门口的时候，他故意回了个头。
“村长叔，你脸色咋那么黄？腰也不好使了？”
王大肠正扶着腰往屋里走，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
“关你屁事。”
“俺爹以前说，男人腰不好，肾就不好。肾不好嘛……”驴得水一脸认真地数，“就是尿多、腿软、那玩意儿抬不起来……”
“滚！”
王大肠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砸过来。
驴得水嗷的一声窜出卷帘门，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
他站在村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方向。
裤腰里那本账本硌着他的小腹，硬邦邦的，比揣着一块金砖还踏实。
驴得水拍了拍肚子，王大肠，你等着吧，这本账，够你喝一壶的。
他收起笑容，迈开步子往家走。
远处的小卖部后院里，王大肠的骂声还在断续续地传出来。
“……一个傻子都比你能干，你说你养的那几条狗，有啥用？”
“你骂谁狗呢？”
刘香琴的嗓门炸开，“王大肠你有本事冲外面耍横去，回家冲老娘发什么疯？”
“昨晚上是谁趴那儿跟个死猪似的，连动都不带动的？你还好意思骂人？”
“你……”
“老娘忍你多少年了！你个没用的东西！”
驴得水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吵闹声，步子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