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驶上滨江快速路，后排的空气比车外冷了十度。
赵瀚文解开袖扣，搁在扶手台上，一颗一颗，动作很慢。
助理坐在副驾驶，手机贴着耳朵，压着声音连拨了三个电话。
车内没人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赵瀚文的脸色，油门立刻轻了两分。
第三个电话挂断，助理转过身来，嗓音压得极低。
“赵总，初步结果出来了。”
赵瀚文没抬眼，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了一下。
“说。”
助理翻开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往外念。
“陈观，男，二十八岁，滨江本地人。父母双亡，独生子。高中毕业后入伍，服役年限不详，退役时间大约在三个月前。目前无固定职业，无房产登记，无车辆登记，名下没有任何公司股权。”
赵瀚文的眼皮动了动。
“银行那边呢？”
“四大行的储蓄账户加起来，余额不到八千块。”
车里安静了两秒。
赵瀚文笑了。
笑声不大，从鼻腔里挤出来，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
“八千块。”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袖扣拿起来，重新扣回袖口。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这些？”
助理犹豫了一下。
“部队那边的信息调不出来，他的服役档案显示是普通步兵连，但具体番号和任务记录都加了密级，我们的渠道暂时碰不到。”
赵瀚文的手指在袖扣上停了一拍。
“加密？”
“可能是流程问题，基层部队的退役档案有时候会统一封存。”助理斟酌着措辞，“不过从公开信息判断，应该就是普通义务兵，没什么特殊背景。退伍补贴加复员费，撑死几万块。”
赵瀚文靠进座椅，偏头看向车窗外。
滨江路的梧桐树影一截一截从玻璃上划过去，他的倒影和窗外的光影叠在一起，表情看不分明。
“住哪儿？”
“老城区筒子楼，四楼，没电梯。房子是他父母留下来的老公寓，产权还在他过世的父亲名下，一直没过户。”
赵瀚文的嘴角弯了弯。
这种弯法和他在咖啡馆里的微笑不一样。那时候是面具，现在是真笑。
“一个退伍回来连工作都找不到的穷光蛋。”
他把手机从助理手里拿过来，翻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干巴巴的个人信息，拇指在“余额不足八千元”那行字上划了一下。
“住四楼老破小，兜里连一万块都掏不出来，坐两百块钱的咖啡馆喝美式。”
赵瀚文把手机递回去。
“这就是让我女人主动出来见面的人？”
助理没敢接话。
赵瀚文闭上眼，后脑勺靠着头枕。
“我原以为至少是个有点分量的对手。”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笔不值得入账的小数目。
但下一秒他睁开眼时，那双瞳孔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冒犯的不可思议。
一个身无分文的退伍兵，敢在他面前说“你挡着光了”。苏念薇——他赵瀚文的未婚妻，居然会为了这种人拒绝今晚的商会晚宴。
赵瀚文坐直身体，解开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
“他开什么车？”
助理翻了翻记录。
“今天到咖啡馆时步行，没有拍到车辆信息。但昨晚同学聚会的酒店停车场监控里，有一辆路虎揽胜停在他常用的车位附近。”
“查了没有？”
“查了，车牌是套牌。”
赵瀚文的眉头皱了一下。
“套牌？”
“对，交管系统里查不到这个号的登记信息。可能是借的车，也可能是二手改装车随便搞了副牌子。”
赵瀚文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随即停住。
“一个兜里没钱的退伍兵，开套牌车。”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这种人他见过太多了。小城市混社会的底层，手里攒不下钱，借台好车充门面，挂副来路不明的牌子招摇过市。
不值得多花心思。
“不用再查了。”赵瀚文理好领带，从胸袋里抽出手机。“这种人，翻不出浪。”
助理点了点头，合上备忘录。
赵瀚文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苏念薇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他发给她的那句“临时有事，不用等我”。
苏念薇没有回复。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栏上方，停了一秒，开始打字。
消息发出去，只有一行。
“今晚七点半，海城国际宴会厅，商会晚宴，我派车来接你。”
没有问号。
不是商量。
发完这条消息，赵瀚文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目光回到车窗外。
迈巴赫拐上了高架，整座滨江市的天际线铺展在脚下。
他看着那些低矮的居民楼，灰扑扑的老城区屋顶连成一片，嘴角挂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苏念薇的手机在蓝调咖啡的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陈观坐在对面，打火机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从她猛然收紧的下颌线上掠过，没有出声。
苏念薇盯着那行字，食指缓缓抵上拇指指甲。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劈成两半。
一半是冷。
一半是陈观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她的拇指移到输入栏上，悬在那里，很久没有落下。
陈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靠进椅背，什么都没问。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有云层正从滨江路的西端压过来。
苏念薇抬起头，对上陈观的视线。
“你刚才说，他查到的东西会让他很放心。”
陈观看着她。
苏念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是赵瀚文那条不容商量的消息。
“如果他放心了，”苏念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在咖啡机的嗡鸣声里几乎要碎掉，“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