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推开四九城住处的防盗门，连拖鞋都没换，踩着满是灰尘的皮鞋直接走到客厅。
那件平时视若珍宝、代表着反贪局处长身份的夹克衫，被随手甩在单人沙发上，皱成了一团。
茶几正中间，端端正正压着一份印着红头文件的通知。
停职审查。
四个黑体大字格外扎眼。
侯亮平就这么干坐在沙发上，两眼直勾勾盯着那份文件，胸膛剧烈起伏。
脑子里全是在汉东受的那份窝囊气，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钟小艾拎着名牌包从外面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又看了看窝在沙发里的丈夫，她把包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叔父那边来消息了，让你暂时接受停职审查的决定。
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让各方都下不来台。”
“最高检那边也需要一个台阶，你现在跳出来闹，只会让事情更难办。”
侯亮平豁然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妻子。
“接受？”
“钟家难道觉得我这把枪没价值了，准备直接放弃我了？”
被这番带刺的话顶了一句，钟小艾秀眉倒蹙。
换做平时早就发作了，今天硬是耐着性子走到茶几对面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谁说要放弃你了？”
“叔父的意思是先稳住局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现在刘长生手里捏着全套监控录像，占尽了理字。”
“你这段时间别去和刘长生硬碰硬，等他离开四九城回汉东，咱们再从长计议。”
“官场上的事，争的是千秋，急于一时有什么用？”
一听到刘长生那个名字，沙发上的人反应极大。
“我这难道是为了私利！”
“我去汉东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把那些蛀虫揪出来！”
“他刘长生绝对是借题发挥，拿那些破程序压人，纯粹是公报私仇！”
“那帮国企干部有问题，我突击抓捕有错吗？
那个地中海自己心理素质差撞死了，凭什么要把屎盆子扣在我的头上！”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钟小艾深知现在跟一个钻牛角尖的人讲不通道理，只能顺着毛捋。
“行行行，你没错。”
“但目前局面对你很不利，最高检那边都顶不住压力。”
“你先别激动，等风头过去咱们再想办法。”
“只要你人在，以后有的是翻盘的机会。”
侯亮平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双手叉腰。
“我激动了吗！”
“我就是想不通，凭什么出了事，所有人第一反应全让我低头认错？”
“我办案难道办错了吗！”
在清除腐败。
你们钟家平时高高在上，真遇到硬茬子，连护犊子的胆量都没有！”
听到这番抱怨，钟小艾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护犊子也得分时候，你以为汉东的水很浅吗？
刘长生现在正主持汉东全面工作。”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节骨眼上，他正愁找不到人立威。
你倒好，拿着一张搜查令主动把头伸过去。”
“这简直是送上门去当垫脚石！”
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侯亮平震得水杯直晃。
“拿最高检的处长立威，他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我手里捏着那个国企干部的线索，只要把人带回来。
哪怕是撬开一条缝，整个汉东的官场都得地震！”
对面的人直接一声冷笑。
“地震？”
“人现在已经死在马路上了，你拿什么震？”
“刘长生反手一个违规执法、逼死人命的帽子扣下来，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最高检党组会上，那份交警定责书和监控录像拍在桌子上，连秦局长都不敢替你说话，只能把你推出来顶雷！”
被人戳中痛处，侯亮平咬牙切齿。
“那全是因为你们钟家不肯发力！”
“真要动用关系，把这件事压下来算什么难事？”
“我看你们根本不想为了我去得罪一个封疆大吏！”
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对面的男人，钟小艾气极反笑。
“压下来？”
“你当四九城是咱们家开的？”
“为了你一个违规操作的烂摊子，搭上整个家族的政治资源，你觉得可能吗？”
“如今刘长生手里握着全套铁证，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书房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门缝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侯浩然扒着门框，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点颤音。
“爸爸，你小点声……”
在小家伙的记忆里，自家老爹平时在老妈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着实是激动了。
看到儿子被惊动，钟小艾心底那股火气直冲脑门。
强行把火气压回肚子里，她看了一眼落魄的丈夫，心想这还不叫激动。
为了家庭和睦，决定不跟一个处于停职期的人一般见识。
深吸一口气，侯亮平重新一屁股坐回沙发里，双手搓了一把脸。
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骨子里的偏执一点没少。
“小艾，你帮我复盘一下，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带着搜查令下去，虽然没有本地公安的配合，但也是为了防止消息走漏。”
“这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这显然是在渴望妻子的认同和安慰，想要找回一点可怜的自尊。
听到这话，钟小艾习惯性地开启了居高临下的说教模式。
“你就不该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这次去汉东，本来是多好的摘桃子的机会……”
话刚出口，她立马意识到失言，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摘桃子？”
侯亮平当场炸毛，声音提高了八度。
“在你眼里，我辛辛苦苦去办案，去查贪官，居然叫摘桃子？”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心血，在你看来全是投机取巧？！”
“我侯亮平一身正气，到头来在你们钟家人眼里，仅仅是一个去地方上抢功劳的投机分子？！”
多年积压的矛盾彻底爆发。
一把将茶几上的停职通知拍在桌子上，钟小艾也被彻底激怒了。
“难道有错吗！”
“你自己好好算算，你办了多少半路接手的案子？”
“哪次遇到硬骨头，少得了家里出面打招呼？”
“又有多少次凭着违规操作强行推进的？”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一张单一搜查令，没有异地协作手续，没有属地公安立案证明，你就敢在大街上追着国企干部跑。”
“别人把前期的骨头都啃完了，你带着最高检的牌子下去收网。
不是摘桃子是什么？”
“现在好了，你连桃子都摘不明白，还惹了一身骚，把整个最高检的脸都丢尽了！”
“这么久以来，如果没有我叔父在背后给你擦屁股。
你现在连那个括弧里的副厅级待遇都没有！”
被人指着鼻子扒底裤，侯亮平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那全是我自己拼死拼活努力得来的，跟你们钟家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冲锋陷阵，你们能有现在的政绩吗！”
书房门被彻底拉开。
侯浩然背着小书包走出来，满脸委屈。
“你们别吵了，我作业都写不下去了。”
走上前去，钟小艾一把拉住儿子的手。
“然然，作业咱们回姥姥家写。”
“你也好久没见姥姥和叔公了，让他们看看你最近长高没有。”
“这里乌烟瘴气的，没法待了。”
“侯亮平，你给我好好冷静一下！”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直接推门离开。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皮都掉下两块。
整个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视线再次落在茶几上那份停职通知上。
满腔的愤怒无处排解，憋屈得快要吐血。
从业这么多年，一直顺风顺水，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原以为钟家是自己坚实的后盾，没想到自己这个女婿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敲打的工具人。
各种情绪在脑子里疯狂翻滚，最终汇聚成一股对刘长生的滔天恨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生根发芽。
“刘长生，你最好身上干净得一尘不染。”
“否则，以权谋私、违规违纪、贪污腐败……”
“这么多筐，总有一筐能把你装进去！”
咬牙切齿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这位曾经前途无限的反贪处长，此刻眼底只剩下疯狂的报复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