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平说完，没有再多看赵立春一眼，也没有等对方回应，微微颔首算是告辞，随即转身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秘书守在门外，见省长出来，连忙上前半步，低声招呼：“刘省长。”
刘振平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相送，自顾自地沿着走廊往前走。
深棕色的实木地板被擦得锃亮，映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光影流转。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紧闭着，偶尔有工作人员捧着文件快步走过，见了他都纷纷停下脚步，侧身问好。
刘振平一一颔首回应，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走到楼梯转角处，他停下脚步，透过窗户往下看。
香樟树郁郁葱葱，风卷着树叶簌簌作响，几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楼前，司机守在车旁，身姿笔挺。
他微微眯起眼，心底深处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上一世，他也是汉东省省长，同样面对着赵立春进京的局面。
那时候的他，选择了按兵不动，选择了安分守己。
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
彼时的他，摸不透首都的水有多深，看不准高层的风向几何，只知道赵立春树大根深，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贸然下场博弈，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所以他退了，守着省长的位置，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看着赵立春进京，看着新来的沙瑞金空降汉东，看着一场席卷全省的反腐风暴呼啸而来，看着汉东官场地覆天翻。
那一场风暴里，多少人折戟沉沙，多少人身败名裂。
就连他这个素来低调的省长，也在数次约谈和审查中步履维艰。
不是他真的干净到一尘不染，而是在汉东这个大染缸里，想要做事，想要出政绩，就不可能完全独善其身。
那些为了招商引资打过的擦边球，那些为了推进项目绕过的流程，那些人情往来中的灰色地带...........在严格的审查之下，每一样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最后，他虽然平安落地，却也止步于省长之位，带着一身疲惫黯然退休。
汉东的十年心血，最终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铺垫。
重来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知道首都的态度，知道未来的走向，知道那场席卷全国的纪检严打终将到来，而且会一年比一年严格。
几年之后，天罗地网撒下，任你根基再深，只要有出格的事，就一定会被揪出来。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包括他刘振平自己。
不进则退。
这是他重生之后想得最明白的道理。
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看似安稳，实则是坐以待毙。
只有往上走，走到更高的位置，拥有更大的话语权，才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里掌握主动，才能护住自己，护住汉东这盘他倾注了心血的棋局。
而这盘棋的第一步，就要从赵立春这里落子。
刘振平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今天来，不是为了好心提醒赵立春，更不是为了拆台。
只是抛下了一个诱饵，一个足够让赵立春心神不宁，不得不认真掂量的诱饵。
话说到“首都态度不对”就够了，点到即止，剩下的让赵立春自己去想，自己去查。
说得太多，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处心积虑，反而会引起赵立春的警惕和反感。
以他们这个级别的政治智慧，很多话不需要说透，一个眼神、一句暗示，就足够心照不宣。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赵立春的感激，而是赵立春的不安。
一个心怀不安的赵立春，才会在离任前收敛锋芒，主动去扫尾巴，才会在人事安排和权力交接上做出让步。
至于赵立春信不信，会不会去查，查到什么结果，都不重要。
只要这颗怀疑的种子种下了，就足够了。
刘振平不再多想，迈步下楼，司机早已将车开到了楼门口，见他出来，连忙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回省政府。”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京州市的车流里。
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刘振平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已经开始勾勒下一步的棋路。
赵立春只是开端，汉东这潭深水底下，还藏着太多的人和事，等着他一一去梳理。
与此同时，省委书记办公室里，赵立春依旧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刘振平的轿车驶出大院大门，消失在车流之中，久久没有收回目光，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啪”地一声掉在光洁的地板上，才恍然回过神来。
赵立春皱了皱眉，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刚才的兴奋与激动，已经被刘振平两句话冲得七零八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疑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不得不承认，刘振平这盆冷水，浇得恰到好处。
从接到调令到现在，他一直沉浸在升迁的喜悦里，满脑子都是进京之后的蓝图，却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场调动，真的是完全出于“重用”吗？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从基层科员一步步走到封疆大吏，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政治嗅觉是他的本能，只是刚才喜讯来得太突然，加上是自己多方运作的结果，才让他一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现在冷静下来细细一想，这里面确实有不少耐人寻味的地方。
首先是时机。
汉东省的经济正处在转型的关键节点，几个重大项目刚到攻坚期，这个时候把他这个主政多年的一把手调走，从工作延续性上来说，并不合理。
组织上用人，向来讲究稳字当头，除非是另有重用，否则不会在关键节点轻易换帅。
可“另有重用”这四个字，现在想想，似乎也没那么笃定。
中组部的通知很简短，只说调他进京另有任用，具体职务和分管方向，一概没提。
按常理来说，到了他这个级别，调动之前多多少少会有些风声，老领导那边也会透个口风。
可这次，除了正式通知，他竟没提前收到半点确切消息。
之前他只当是保密工作做得好，现在被刘振平一提醒，反倒觉得不对劲了。
还有最近的风向。
中央反腐的调子越唱越高，几个大省接连有省部级官员落马，纪检系统的动作越来越大。
他不是没有耳闻，只是一直觉得汉东地处中部，水泼不进，加上自己根基深厚，不会出什么问题。
现在回头看，那些落马的官员，哪个不是曾经风光无限根基深厚？
真要查起来，汉东就真的干净吗？
赵立春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汉东这十年，经济上去了，问题也攒下了不少。
吕州的美食城项目，低价拿地、违规审批，背后站着他的儿子赵瑞龙；京州的光明峰项目，牵扯到多少权钱交易，他心里有数；还有那些跟着他一路上来的老部下，仗着他的旗号，在地方上干了多少出格的事，就算不全知道，也猜得到大概。
这些事，在汉东，他能压得住。
一旦他离开了汉东，失去了实权，这些就都成了埋在地下的雷，随时可能爆炸。
如果这次进京，是明升暗降，是明着提拔实则架空，甚至是调虎离山。
赵立春猛地睁开眼，后背竟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意乱，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利弊得失，在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进京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级别高平台大，算得上是仕途的再进一步。
如果真能进入核心决策层，那就是真正的位高权重，汉东这点家底，反倒不算什么了。
可风险同样巨大。
离开了汉东这个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就等于虎落平阳。
首都高官云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地方上来的官员，没有根基，没有人脉，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别人的靶子，更别说，他身后还拖着一屁股的烂账。
是福是祸，现在真的不好说。
赵立春停下脚步，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份调令上，鲜红的印章刺得他眼睛发疼。
“这个刘振平..........”
赵立春到现在也摸不准，刘振平今天这番话，到底是好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
说是别有用心吧，对方说得坦荡，句句都站在汉东稳定的立场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是好意吧，官场之上，哪有这么多无缘无故的善意？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刘振平绝不是无的放矢。
这位老搭档素来沉稳，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能说出首都态度不对这种话，手里肯定多多少少握着点什么，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也必然有其来源。
想，是想不出结果的。
坐在办公室里猜来猜去，只会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京城的态度究竟怎样，只有去验证了，才能知道。
赵立春打定主意，心里反而安定了几分，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按下了秘书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秘书恭敬的声音传了过来：“赵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备车。”赵立春言简意赅，“给首都的周主任打个电话，就说我想请他吃个饭，问他有没有时间。”
“好的，我马上安排。”
光想没用，猜测更没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要亲自去看一看，最近中央下发的文件，到底有什么风向。
至于刘振平的话...........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赵立春最后看了一眼办公桌，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山雨欲来风满楼。
忽然有种预感，汉东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而他的进京之路，也绝不会像最初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