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袅袅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模糊了他沉凝的眉眼。
从机要局回来已经一个多小时了，翻遍了近三个月的内部文件和情况通报，也和首都的老部下通了电话，可心里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厚。
文件都是常规内容，看不出什么异样；老部下的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只道是正常人事调整，让他安心赴任。
可越是这种毫无破绽的正常，越让他觉得不对劲。
真要是板上钉钉的重用，至于一点风声都不透？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少爷到了。”
“让他进来。”赵立春掐灭烟蒂，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晃了进来。
赵瑞龙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休闲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把车钥匙，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二郎腿。
“爸，急急忙忙叫我过来干嘛？我正跟吕州的几个朋友谈事呢。”赵瑞龙拿起桌上的水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
看着儿子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赵立春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他终究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教训儿子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赵瑞龙，开门见山。
“今天刘振平来过我办公室。”
赵瑞龙嚼水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了抬眼皮：“他来不是常事吗？你们俩天天见面，有什么好说的。”
“他跟我说了件事。”赵立春没有绕弯子，将白天办公室里的对话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隐去了部分关于权力交接的内容，只重点提了刘振平那句“首都态度不对”，以及对他进京风险的提醒。
说完，赵立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到处去打听。你给我记牢了，这段时间，不管是吕州还是京州，所有的项目都给我收一收，人也安分点，不准给我惹任何麻烦，听见没有？”
本以为赵瑞龙会紧张，谁知他听完之后，只是嗤笑了一声，将果核扔进烟灰缸里，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说到底还不就是你们官场那点内斗。”赵瑞龙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转着手里的车钥匙，“我早就说了，去首都未必是什么好事。”
“山高皇帝远的，哪有在汉东舒服？你偏不听，非要争着去，现在好了，人家刘振平一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
“你懂什么！”赵立春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我是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赵瑞龙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可你之前跟我说，进京是板上钉钉的好事，还让我尽快把汉东的产业都清掉，跟着你去北京另起炉灶。现在倒好，发展到这一步了，哪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赵瑞龙越说越激动，身体也坐直了：“吕州的美食城刚扩建完，二期工程投了好几个亿；京州光明峰的项目，地刚拿下来，前期拆迁都砸进去多少钱了？还有省城的酒店、矿山、物流公司..........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说放弃就放弃，你当是过家家呢？”
赵立春冷哼一声，锐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赵瑞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却没小多少。
“我让你放弃，是为你好，也是为赵家好！”赵立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产业是什么？是把柄！还是放在明面上的把柄！吕州美食城的地是怎么拿的，审批是怎么过的，你心里比我清楚！光明峰项目背后牵扯了多少人，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你敢说干净？”
顿了顿，赵立春语气愈发沉重：“以前我在汉东，这些事都压得住。工商、税务、国土、纪检，谁都会给我几分薄面。”
“可我要走了！不管刘振平说的是真是假，我要离开汉东的消息是铁板钉钉，谁来都改变不了！”
“我都要离开汉东了，你还留着这些生意有什么用？你真以为下一任省委书记上任，会放任你靠着赵家的旗号在汉东呼风唤雨？”赵立春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忘了风险两个字怎么写？真等人家拿你开刀立威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这番话说得很重，也很直白。
赵瑞龙脸上的吊儿郎当终于收了起来，他皱着眉，沉默了几秒，却还是摇了摇头。
“爸，你想简单了。”赵瑞龙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精明，“真要是全撤了，那才叫危险。”
“汉东这圈子多大？一点风吹草动，传得比谁都快。咱们赵家要是突然把产业全撤了，所有人都会知道赵家要倒了。”
赵瑞龙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赵家在汉东经营多年，早已不是赵立春一个人的仕途，而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赵立春是这张网的核心，赵瑞龙的产业就是网的节点。
节点一撤，整张网就会迅速溃散。树倒猢狲散是小事，怕就怕树还没倒，猢狲们先为了自保反咬一口。
赵立春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撤，是授人以柄，自乱阵脚；不撤，是留着雷，等着新书记来拆。
进退两难。
“别给我说那些有的没的。”半晌，赵立春摆了摆手，打断了赵瑞龙的话，语气依旧严肃，“现在说这些都太早。”
“我叫你来，不是跟你商量撤不撤产业，是让你先收敛。不管老刘说的是真是假，我要离开汉东的消息铁定是真的，那就一定会有风险。”
赵立春看着赵瑞龙，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记住，新上任的省委书记，未必就能按照我的想法来。汉东的人事，最终也不是我说了算，得看组织的意思。组织点头才行，组织不点头，谁也说不好来到汉东的省委书记到底是谁。”
如果是他举荐的人接任，那一切都好说，汉东的格局不会有大变动，赵瑞龙的产业也能保住；可如果是中央空降下来的，尤其是带着任务下来的，那汉东必然要变天。
到那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赵家。
“爸，刘叔说的到底有几分准？”赵瑞龙犹豫着开口，“他跟你搭档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这么好心过。平白无故的，干嘛提醒你这个？”
这也是赵立春心里一直解不开的结。
赵瑞龙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刘振平这个人，在汉东向来是出了名的低调务实，不站队、不结党，只埋头抓经济。
这么多年，他和赵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工作上配合，私下里却没什么深交。
这样一个人，突然在这么关键的节点上，说出“首都态度不对”这种话，太反常了。
“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赵瑞龙抬起头，看向赵立春，眼里满是困惑，“他到底想干嘛？这要是真的，那他就是在好心提醒咱们，可要是假的呢？他费这么大劲，故意给你泼冷水，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