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果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扎好了。
还没完全吹干，发尾有几缕贴在脖子上。她走路的时候明显还有点别扭，经过床边时扶了一下柜子。
快八点了。
再磨蹭才是真的要迟到。
陆明坐在床边，招聘软件已经打开。
“等一下。”
陈果回头。
陆明拉开抽屉，把那把备用钥匙拿了出来，递过去。
“这个你拿着。”
陈果低头看了两眼。
“给我？”
“不然呢。”陆明说，“我白天要是出去了，你回来总不能在门口等我。”
陈果没接话。
她把钥匙接过去，塞进裤兜，隔着布料拍了两下。
陆明看她。
“你拍什么？”
“怕掉。”
“你那裤兜要是连把钥匙都装不住，建议换条裤子。”
“滚。”
陈果嘴上骂了一句，但是脸上笑容都没有停过，手又拍了一下裤兜。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换鞋。
鞋带系好，站起来时，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晚上还回家吧？”
陆明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我不回家去哪？”
陈果低下头没说话。
嘴角动了一下，直接变成了笑脸。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又摸了下裤兜里的钥匙。
“走了。”
“嗯。”
门开了。
陈果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了几级。
陆明低头继续看手机。
没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钥匙开门声响了一下，门被从外面推开。
陆明刚抬头，陈果已经两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搭了下他的肩，踮脚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很短。
亲完就跑。
“真走了。”
门重新关上。
这次楼道里的脚步声没再回来，过了转角以后很快变成小跑。
陆明愣了一下。
手指碰了碰嘴角。
笑了声。
这姑娘。
就在这时，右侧红色界面轻轻一亮。
【陈果当前好感度：73→77】
【突破历史最高好感度：+4】
【获得自由属性点：80】
【当前未分配自由属性点：100】
紧接着，又跳出一行。
【啧啧啧，钥匙这招太狠了。】
陆明：“？”
【没什么。夸你呢。】
陆明直接把界面关了。
他重新低头，看向招聘软件。
……
陈果今天在乐红过得异常顺。
昨天犯过的几个错没再犯，碰到拿不准的东西也知道先问。
王红中午甚至看了她两眼。
“你今天捡钱了？”
“没有啊。”
“那笑什么？”
陈果下意识压了压嘴角。
“我笑了吗？”
王红懒得理她。
今天主要还是跟着老员工李姐看、跟着学，王红没让她急着独立上手。
陈果也难得耐得住性子，该记就记，该问就问，一天下来没再出什么大岔子。
下午事情一多，她也顾不上想别的。
只是手偶尔插进口袋，碰到里面那把钥匙，心情又莫名其妙好一点。
快下班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
也不知道陆明今天工作找得怎么样。
……
陆明已经投到第七份简历。
两份已读，没有回复。
一份HR正在筛选。
还有一家做进口食品代理的公司发来模板消息：
“您好，请问可以接受薪资面议吗？”
陆明点进去看了一遍。
区域渠道经理。
职责和他以前在华腾做的东西差不多。
职位低一级。
工资没写。
他退出来，又点开自己的简历。
“离职原因”那一栏还是空的。
光标闪了一会儿。
他打上：
“寻求更匹配的职业发展机会。”
看了一会儿。
删掉。
又打：
“个人原因。”
还是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填。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周牧。
陆明看着名字想了一下，接起来。
“周哥。”
“还记得我？”
“欠我钱的一般都记得。”
“我哪欠你钱，不是还了吗？”
“所以现在还叫周哥。”
周牧笑了声。
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两个人在华腾时期合作过几个项目。周牧后来去了家做渠道和营销整合的公司，自己负责项目和供应商这一块。
“听说你从华腾出来了？”
陆明看了一眼电脑。
“这个圈子这么小吗？”
“你以为呢？”周牧顿了顿，“你那事闹得也不小……工作还没找着吧？”
“正在找。”
“那正好。”
周牧语气收了一点。
“我这儿有个活。”
陆明手离开鼠标。
“什么活？”
“一个年轻线快消新品，新海区域上市。”
“然后？”
“钱花了大半，内容数据挺漂亮，渠道那边一问，没人知道东西到底怎么卖。”
陆明笑了一下。
“佳美做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怎么猜到的？”
“本地内容供应商就那么几家。”
陆明靠进椅背。
“能把几十万的项目做出问题的，不多。”
“行，省得我介绍了。”
周牧说：“品牌方找我们做区域落地，佳美负责内容。现在佳美觉得自己干完了，品牌方觉得钱白花了，两边扯得厉害。”
“客户到底要什么？”
“曝光、声量、动销。”
“都要？”
“都要。”
陆明扯了下嘴角。
“那怪不得乱。”
“什么意思？”
“两周三个都救不了。”
陆明坐直了一点。
“先把已经做过的东西、渠道反馈、真正还能动的钱，还有客户现在最急着交什么发我。”
周牧那边静了一会儿。
“你先看？”
“先看，先调查。”
“行。”
挂电话前，周牧又笑了一声。
“我就是记得你以前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别人看周报，你非得往店里跑。”
陆明知道他说的是哪次。
那时候一个项目线上曝光一路涨，经销商进货数字也漂亮。
所有人都觉得没问题。
他跑了三天终端，发现货大半还堆在二级经销商仓库里，根本没真正铺下去。
当时把供应商得罪得不轻。
但项目方向也因此整个改了。
没多久，一个压缩包发了过来。
佳美的最终方案做得挺漂亮。
人群画像、达人矩阵、投放节奏、内容主题、预估曝光，全有。
陆明直接翻到效果页。
播放数据不差。
互动率甚至比预期还高一点。
再往下。
销售转化部分只有一句：
“配合渠道端执行，实现区域动销增长。”
陆明扯了下嘴角。
继续往下划。
没了。
他把页面往上拖回来，又看了一遍。
还是只有这一句。
行。
至少很省纸。
陆明打开渠道反馈。
门店照片一张接一张。
其中一家店的货架旁贴着佳美做的达人海报，店员手里拿着另外一套促销话术。
线上达人讲：
“年轻人的松弛感。”
线下促销牌写：
“第二件七折。”
像两个部门碰巧卖了同一个东西。
陆明又打开成片。
第一条拍得很专业。
女孩坐在落地窗边，从包里拿出新品，镜头推近，包装上的字一闪而过。
评论第一条：
“姐姐好漂亮。”
第二条：
“求外套链接。”
第三条：
“这是哪个博主？”
陆明往下翻了二十多条，才终于看见一句：
“她手里那个是什么？”
下面没人回。
第二条视频换了个达人。
人在便利店门口，场景明显想往“普通年轻人日常”靠。
但妆做得太完整，衣服也太新，坐在塑料凳上都像刚从摄影棚搬过去的。
她对镜头说：
“这就是我最近离不开的小东西。”
陆明看了十几秒。
到视频结束，也没听出来为什么离不开。
第三条更直接。
产品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桌面摆拍。
第二次是手持特写。
第三次在结尾和Logo一起出现。
但整个故事换一款饮料、一支香水，甚至换成手机壳，都照样能拍。
产品只是道具。
陆明关掉成片。
佳美不是拍得差。
恰恰相反。
他们拍得太好，太专业了。
更麻烦的是，这些广告自己还挺好看。
如果只是拿去做账号内容，甚至可能真能涨点粉。
可甲方大概率要的不是纸面上的数据。
陆明往后翻，点开一个文件夹：
“花絮/未采用素材。”
前几段没什么。
到第四段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下来。
镜头还没正式开拍。
主模特在一边补妆。
有人在画外喊：
“小鹿，你过来帮忙站一下。”
几秒后，一个女孩从镜头外走了进来。
高马尾。
第一眼最显眼的是腿。
短裙穿在身上，修长的长腿露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比例很好。个子不算夸张，背挺直，身形偏瘦，走进镜头的时候步子很快。
她眉眼其实很活。
接过东西的时候还下意识挑了下眉，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工作人员把产品递给她。
她没摆姿势。
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换了只手。
画外有人问：
“怎么了？”
女孩把产品往镜头方向转了一点。
“这样拿字全挡了。”
她又试了下。
“横一点，不然还是压Logo。”
说完就把东西放回桌上。
旁边有人催：
“行了，站着就行。”
女孩抿了下嘴，没顶。
下一秒又已经绕到镜头后面。
“稳定器是不是偏了？”
“刚才还好好的。”
“给我看看。”
陆明暂停了视频，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的不是脸。
是她接产品、换手、转角度的那几个动作。
自然。
利落。
也没那种“我正在拍广告”的劲儿。
偏偏产品在她手里，比正式达人拿着的时候还清楚。
陆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对。
就是这个意思。
他继续往后翻。
又找到两段类似的东西。
一段里是店员在补货，顺手拿起产品问：
“这个放哪边？”
另一段是两个等饮料的年轻女孩，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什么？”
“不知道。”
“多少钱？”
“不知道。”
然后又放了回去。
都不好看。
甚至有点乱。
但核心问题突然变得很清楚。
真正的年轻人接触这个东西时，不会先说“松弛感”，也不会先说“生活态度”。
第一反应通常就是：
这是什么？
干什么的？
为什么我要买？
多少钱？
去哪买？
陆明拿起笔，在纸上开始画思维导图。
“内容→购买。”
中间画了一个叉。
下面又写：
“质（对号），方向（叉号）。”
再往下：
“素材？”
花絮里的店员、路人、工作人员，很多根本不是正式出镜者。
拍摄现场被顺手录进去是一回事。
拿去做广告，是另一回事。
陆明又点开佳美的达人授权文件看了几页。
有些地方写了。
有些地方没写清。
花絮里的那些人更没有单独授权。
方向是有了。
旧东西却未必能直接用。
真要救，只能补。
但要补的不是另一批一眼看过去就是来拍广告的职业达人。
得是真的二十来岁。
本身就在这种生活里。
最好不怵镜头，甚至平时自己就接触短视频。
场景也得是真的。
两周时间，没空再找一面旧墙，摆两把塑料椅子，然后告诉甲方这叫“街头”。
这种人和这种场景，哪里最集中？
陆明想了一会儿。
山塘街。
平山区那一片年轻人多。
美容美发、奶茶店、小餐馆、便利店、服装店、网吧、小直播间挤在一起，楼上又住着大量附近打工的人。
更重要的是，那里做直播、短视频、兼职拍内容的人也不少。
生活和镜头本来就是混在一起的。
陆明在纸上写下：
“山塘街”
笔尖顿了一下。
在后面划了个问号和对号叠在一起。
再往下看，真正麻烦的是合同。
周牧发来的只是一个临时顾问框架。
最终交付责任压得太重。
甲方临时改需求怎么办，没写清。
佳美原素材到底能用到什么程度，也没写清。
后面如果补拍，授权范围同样得提前确定。
这些地方陆明都能看出有问题。
但他不是律师。
以前在华腾，这种东西直接扔给法务就行。
陆明跟公司法务关系一直算不上好。
他做项目的时候催得紧。
合同卡一天，能追三遍。
法务那几个看见他都头疼。
倒也不是他不会做人。
他在客户那边关系一直不错，自己部门里也吃得开。
偏偏一到做事的时候耐心就不多。
该今天解决的问题，有人跟他说“流程上再等等”，他是真能追到对方烦。
但再烦，那也是公司的人。
该审还是会审。
现在他已经离职，总不能还拿前东家的法务给自己看私活。
陆明翻了两页。
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秦悦。
龙哥案里跟他对接过的律师。
年轻，话不多，说话有条理，做事很快。
那时候陆明问过她：
“秦律师，照现在这些材料，最后能按正当防卫处理吗？”
秦悦看完手里的东西，只说：
“不知道。”
陆明当时皱了下眉。
她又接着道：
“最后怎么定，不是我说了算。”
“但是该补什么证据，哪些材料对你有利，程序现在走到哪一步，我可以告诉你。”
“有风险，我也会提前说。”
她从来没给陆明保证过结果。
但她负责的地方，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陆明一直记得。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A。
返利系统跟了他这么多年，B级都没见过几个，A级更是凤毛麟角。
秦悦就是A级。
但他也记得，她当时的返利率并不到百分之百。
虽然已经很接近了。
所以那时候也就多了点好奇。
A级的女人他又不是没见过。
但是吃过一次亏以后，看见A级也没以前那么容易上头了。
陆明拿起手机。
先跟周牧确认了一下律师费用由项目承担。
随后联系秦悦，把合同和项目资料发了过去。
十来分钟后，消息回来。
“明天下午三点。”
陆明回了个：
“好。”
事情就算定了。
……
傍晚，周牧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陆明把白天看下来的结论简单说了一遍。
项目能救。
但两周时间不可能什么都救。
最重要的，是先把内容和购买接起来。
“现在用户看完记住的是达人，渠道记住的是折扣。”
陆明说：
“两边不是一回事。”
周牧问：
“那你倾向接？”
“倾向。”
“佳美呢？”
“不动。”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你还想让他们继续做？”
“他们不是不会拍。”
陆明看着屏幕上的成片。
“人、设备、后期都在。两周时间重新搭一套班子，没必要。”
“尾款还压着？”
“压着。”
“那就还有得谈。”
周牧笑了一声。
“你这还没接呢，已经开始替我安排了。”
“那你也可以找别人。”
“啧。”
挂断电话，陆明重新打开招聘软件。
上午投出去的一份简历已经有了新消息。
“您好，看过您的经历，方便沟通一下吗？”
他看了一眼。
没急着回。
……
晚上，钥匙开门声在玄关响起。
门被从外面推开。
陈果背着包进来。
“我回来了。”
陆明正在收桌上的资料，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
陈果弯腰换鞋，钥匙还捏在手里。
晚饭简单解决。
冰箱里还有前两天剩的菜，两个人随便弄了点。
陈果今天话明显比平时多一点。
“我今天一个价格都没报错。”
陆明抬眼。
“值得上新闻。”
“你滚啊。”
“昨天三次，今天零次，进步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是这么算的吗？”
“反正你也不会算。”
陈果瞪他，结果瞪着瞪着自己倒是先笑了。
她今天确实哪儿都觉得顺。
上班顺，王红没骂她。
回来的时候第一次自己拿钥匙开门，也顺。
吃到一半，她换了下坐姿。
右腿往前伸了伸。
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怎么了？”陆明问。
“没事。”
陈果又动了动右腿。
按理说忙了一天，右腿这个时候应该比早上更难受才对。
可今天没有。
早上起床的时候，原来的伤加上昨晚留下的异样感，她走路都还得注意一下。
到了晚上，那种感觉反而淡了不少。
当然不是好了。
伤口还在，只是身体比她预想中轻快了些。
陈果自己也说不上来。
可能伤恢复得不错。
也可能今天心情太好，感觉什么都没那么难受了。
她没往深处想，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样？”
“简历还在投。”
陆明说：
“今天倒是有人找我，想让我接个项目。”
陈果抬头。
“也就是……叫什么来着？私活？”
“差不多。别人做了一半的烂摊子，让我去救。”
“你接了？”
“还没有。”
“为什么？”
“合同有问题，明天下午找律师看一下。”
陈果筷子顿了一下。
想了会儿。
“该不会是那个齐……”
她皱了下眉。
“秦律师？”
“对啊。”
陈果撇了撇嘴。
“她说话是真冷。”
“律师还得给你讲相声？”
“我又没说她不好。”
陈果低头吃了两口。
“她其实挺厉害的。”
陆明看她。
“那阵子要不是她一直盯着那些材料和程序，咱这个事还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
“嗯。”
“反正……”
陈果想了想。
“冷归冷，人是真靠谱。”
陆明笑了。
“这话让她听见，她可能先问你哪条构成‘冷’。”
“那你别告诉她。”
“看心情。”
“你敢。”
两个人拌了两句嘴。
陈果才又问：
“那你决定做啦？”
“还没谈死。”
“那你忙一天？”
“先问清楚啊。”
陈果想了一下。
“先谈钱？”
“有进步。”
“这还用你教？”
她低头吃饭。
耳朵有点红。
……
吃完饭，陈果去洗碗。
陆明回到电脑前。
秦悦已经确认了明天下午三点见。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陈果蹦蹦跳跳地擦着手出来，从他身后经过，顺手拍了下他的侧腰。
“我去洗澡啦~”
“加油！”陆明随口道。
“什么鬼啊~”陈果笑着走进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