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阿翁阿婆说了许多话，他的口水都要说干了。顾予珩脚底一个冲刺，挺着小胸脯跑到了厨房。
“娘，我饿了！”
“娘，饭菜做好了没有？”
姜迎笑着弯下腰，摸了摸他圆乎乎的小脑袋，“做好了。”
“端菜吧。”
“好嘞！”
酱熏鸡脯，酒糟焖鸭，琥珀猪蹄，慢煨羔羊肉，酥炸小银鱼，煎酿豆腐，青盐瓜齑，蟠桃饭，金盏瓜丁，云耳青芹齐齐摆了一桌。
羹汤是山药配板栗同煮，黄白相间的白玉羹，满满一大瓷盆。
顾父顾母，顾秉均崔巧娘两口子和他们的儿女。以及姜迎顾鼎臣和顾予珩，九个人坐了一桌，将整个大方桌快占满了，唯独留下来两个空位。
“清沅呢？”姜迎问。
“清沅快到了。”
“我二嫂二哥回来了！”
顾清沅提着裙摆，笑吟吟地走进屋里，抬起头对姜迎顾鼎臣道，她眼底含着泪。
顾清沅上前拉住姜迎的手，眼泪当即下来了。
“二嫂，你们终于舍得回来了。”
姜迎搂住了她的肩膀，将人抱在怀里，难过道，“当年我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如今也为人母了。”
她低下头，看向顾清沅身后九岁的儿子。
清沅儿子有些怯生生的，一只小手拽着她的裙摆，躲在她身后，和顾清沅长相有几分相似。
如今，一家人都在跟前，姜迎真切实地地感受到时过境迁。
这十几年，也太漫长了。
顾父顾母变老了十多岁。
顾清沅嫁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大哥大嫂，也年长了许多。
还有她，她不再是十多年前，那个王府里给人卑微做妾的十八九岁年轻姑娘了，也是三十三岁的妇人了。
一顿团圆饭，吃得人高兴又心里发酸。
回到京城两三日，听到当初的慎王登基，姜迎并没有感觉到多惊讶。
得知陆思年已经娶了妻妾，妾室怀孕为他诞下一子之后。姜迎懵懵地站在原地许久，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大儿子，已经有孩子了。
她，这是，已经升级为奶奶了？
仔细算算，她的大儿子，今年也十八岁了。
这个当爹的年纪，和当初的陆云初一模一样。
有句话说，早熟的人，都晚熟。
虽然生了孩子，当了爹，可心智还仍然停留在孩子阶段。须得经过许多事之后，才能成长为真正的大人。
十四年过去，松雪画铺的宋老板也年长了许多，身边多了两个小孙子，整日跟着他在铺里转来转去。
“我打听了几个人，才知道画铺一直没有关门，还在原来的地方。”
“今日找来，果然还是原来的门头。里面的格局，一点都没有变。”
宋老板方脸干瘦了许多，嘴角多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对姜迎道，“十四年前，你一走了之。你的那些客人，找你定制画卷，问我要人，我都找不到你在哪里。”
“真是害苦了我，你知道咱们画铺，因此流失了多少客人吗！”
姜迎垂下了头，“实在抱歉。”
“当时走的，实在太突然。”
宋老板一阵摇头叹息，“唉。”
“真是。”
他说到这里，揉捏着自己的下巴，“不过嘛，物以稀为贵。你离开之后，你的画，突然价钱暴涨。”
“有几个权贵在收藏你的画，引得不少人跟风。”
“当时，我看情形不对。把你作的那些画，压在手里没有出。”
“也算是为画铺的生意，挽回了一点损失。”
“真是可惜，咱们这外城路边一条的画铺，因你这个女画师而出名，却也只是出名而已。没有人继承你的独家笔法，设色习惯，构图巧思，你当初若是收徒就好了。”
宋老板说到这里，感叹道，“或许，这就是时也，运也。”
“也因为你这十多年的销声匿迹，如今京城的画坛，也有了你的一席之地。”
“你的名字，和那些名家并列提起，虽然排在最末。”
“但若是只论女画师，你绝对是头一个。”
……
陆思年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庶母。
娘亲对他很冷漠，对他的事不管不问。偶尔表现出来的厌恶，令他夜里哭了好几回。
他幼年的那点温暖，都是庶母给的。
虽然和庶母相处的时日很短暂，但是他仍然清晰地记得自己三四岁时不懂事生了冻疮，庶母急哭了，把他赶出院外，说冻疮不好，绝不会再见他。
娘亲从来不抱他，不亲他。只有庶母见到他，就像是见到自己亲儿子一样，对他又亲又抱，爱得不行，给他做衣裳，做吃的。
他怀疑他娘亲，真的是他的亲娘吗？
她似乎对他没有感情，这让他越发想念庶母。
他懂事之后，才知道庶母在十五年前，被父亲赶出了王府。她一个女人孤苦无依，只能改嫁他人。
他找了她四五年。
得知她在自己四岁时，就离开了京城。
知道她喜欢作画，用的是“姜迎”的名号。
庶母的本名“罗贱女”，并不好听。
他到处搜寻姜画师的画作，一幅幅收藏起来，装裱好，挂在画室里。
原来他的庶母，还是一个才女。而她在父亲娘亲的口中出身卑贱，胸无点墨，粗鄙不堪，愚蠢至极，心机争宠。
他找到松雪画铺，了解到她靠着作画养活自己，并非靠男人。这令他敬佩，她竟然是这样一个坚强独立的女子。
了解到这些，越发让他想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样，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他也想知道，她这些年，到底还活着没，究竟过得好不好。
只要她活着，便足够了。
若是过得不好，他给她置一处豪宅，让下人好好伺候，养她到老不成问题。
“你说什么？”
“姜画师回来了？”
陆思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被钉在原地，一动未动。
贴身随从玉韬，躬身笑着说，“回太子殿下，回来了。”
“我是帮您寻姜画师画作的时候，打听到的，是松雪画铺宋老板放出的风声。”
“现在不少人登门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