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尚书府门前，候在门口的婆子拦住了赵清枝。
“夫人请二姑娘过去说话。”
婆子的口气算不上凶，但抱臂站在那里，显然没打算给她回屋收拾的时间。
赵清枝只能跟着进了正院。
吴氏坐在花厅正中，手里端着白瓷盖碗，茶盖一下一下拨着水面，连眼皮都没抬。
赵清枝在阶下站定，刚屈膝行礼，吴氏便开了口。
“侯府遇刺，满院宾客都在原处等候查验，偏你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找了半天都不见影子。”
“你在外头便是这般没规没矩，日后嫁了人，丢的可是赵家的脸。”
赵清枝垂下眼帘，乖顺低声道：“母亲说得是，女儿知错了。”
吴氏端详她片刻，放下茶碗，语气平淡：“知错便好，你的亲事快定下来了，吴家的聘礼下个月便到，你趁这段日子收收心，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赵清枝睫毛轻颤，她垂着脸，声音仍是那副柔顺的调子：“女儿省得了。”
吴举人第一回见面便想拉扯她，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样子至今叫她犯恶心。
吴氏满意地收回目光，抬了抬下巴：“跪下吧。”
正院外的石板被晚风吹得冷透，赵清枝双膝落下去，凉意顺着膝盖窜上来，她攥住袖口，咬着牙没有出声。
守在一旁的刘婆子靠着廊柱，拿眼睛斜着她，嘴角耷拉下来。
这婆子是吴氏拨来盯她的，名义上叫“伺候”，赵清枝跪在这里，她可以站在一旁歇腿吃茶，时不时转头瞄一眼，就算差事交代了。
上回赵清枝受不住，在地上坐了会儿，第二天一早刘婆子便添油加醋地往吴氏跟前回话，害她又多罚了三天抄经。
今日也不例外。
跪了约莫半柱香，刘婆子大约是先前灌了两碗茶的缘故，开始扭腰挪腿，终于憋不住了，往赵清枝这边横了一眼，丢下一句：“跪规矩了，我去去就回，敢歪一下，明儿有你受的。”
然后便紧着步子往恭房方向去了。
暮色沉下来，院墙上的余晖也一寸寸缩走了。
恭房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是尖利的骂声。
“哪个杀千刀的——！老娘的腿！”
赵清枝没有回头。
骂声断断续续持续了一阵，中间夹着拍打衣裳和倒抽冷气的声响，后来渐渐远了。
又过了片刻，红袖从侧门小跑过来，弯腰将她从石板上架起。
“姑娘快走，刘婆子滑了一跤，这会儿一瘸一拐拿膏药去了，怕是没那精神头再折回来。”
赵清枝咬着牙站起来，膝盖的皮肉肿胀发烫，她撑住红袖的胳膊，勉强迈开脚步。
“怎么摔的？”
红袖扶着她绕过影壁，声音压得很低：“奴婢趁她去恭房，在廊下地砖上抹了一层油，她走路本来就不仔细，一脚踩上去滑出老远。”
赵清枝看了红袖一眼，这丫头嘴角微微往上翘，半点愧疚也没有，她不禁也跟着露了个笑。
回到后院屋中，红袖替她撩起裙摆。
膝盖的青紫已经肿起来，她打开仅剩半盒的伤药，蘸了些按上去。
入夜后，院中安静下来，赵清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旧袍，揣着早备好的药，吩咐红袖守着，自己绕过后墙的狗洞，沿着夹道摸进了偏院。
偏院许久没修缮，檐角的瓦片碎了几块，窗纸破了两处，夜风灌进去，屋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赵清枝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素心正侧躺在床榻上，背对着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到整个人都弓成虾米。
她快步走过去坐到床沿，将人扶起来靠着，伸手贴上她的额头，有些烫。
沈素心睁开眼睛看清来人，浑浊的目光里涌出一层水光。
赵清枝替她理好散乱的头发，给她倒了杯水，又将新配的药搁在枕边，柔声道：“娘，记得吃药，别省着。”
沈素心握住她的手，手指瘦得只剩骨节。
小时候这双手不是这个样子的。
在江南外祖家的老宅，院子里种了许多花，春天的时候花瓣落满石桌。娘坐在桌边给她梳头发，两只手白净丰润，指甲上是凤仙花的颜色，橘红橘红的，她总忍不住去抓娘的手指。
那时候外祖家做丝绸生意，在江南一带颇有名声，府上的吃穿用度比许多官宦人家还要阔绰。外祖母偶尔抱着她去铺子里，掌柜和伙计们笑着叫她“小东家”。
后来的事她记得不太分明了。
只知道外祖家忽然出了变故，铺子都被封了，宅子也抵了债，平日里来往的客商亲友一夜之间不见踪影，门前冷清得连条狗都没了。
她也生了场大病，许多记忆都不真切，只记得她娘说过“你爹派人来接咱们了”。
她那时候对“爹”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好像见过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后来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爹是个很模糊的字眼，远不如外祖家院子里的花来得真切。
娘带着她，还有外祖家最后剩下的积蓄，以“嫁妆”的名义，一路从江南坐船到京城。
到了赵家，那些东西一年少过一年，箱子越来越轻，到最后连个空匣子都没给她们剩下。
两个月前吴氏连最后那点体面也撕碎了，诬陷她娘偷盗府中财物，将人禁足在偏院中，连伺候的丫鬟也撤走了。
沈素心攥住女儿的手，掌心干燥滚烫，那是低烧未退的温度。
“是娘耽误了你。”
她嗓音沙哑，眼眶泛红，泪水沿着颧骨淌下来，洇湿了枕巾。
“若不是被我拖累，你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赵清枝弯下腰，将脸贴在她手背上，嗓音很轻：“娘别说这些，会好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温柔，满脸笃定，可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甲一点点抠进掌心。
回到自己屋里时更深露重。
烛火在桌案上跳了两下，赵清枝坐到凳上，盯着那点火光许久没有动。
她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嫁进承恩侯府，借二公子谢延琅的身份让吴氏投鼠忌器，至少能护住母亲不再被搓磨。
可如今，她觉得不够了。
上天让她阴差阳错轻薄了太子……
观棋说得对，太子若真动怒，她坟头草早就两尺高了。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赵清枝起身，从床板下抽出一只旧箱子，打开来，碎银不足二两，一小包晒干的安神草药，还有半匣子零散药材，都是平日攒下来替母亲配药剩的。
将东西全部搬到桌上，她转身出了门。
厨房这个时辰没有人，她摸进去，拢了一把明日要做点心用的干花，又翻出小半罐蜂蜜。
煤炉还有余温，她没有再添柴，只将小泥炉搬回屋中。
红袖守在门口替她望风，屋里只有赵清枝一个人。
她拣出几味能安眠定神的药材，用小铜臼细细捣碎，拿炭盆上的小泥炉慢慢熬化蜂蜡，将药粉一点点调进去。
不知不觉，东边天际已经泛了鱼肚白。
赵清枝洗干净手，将做好的安神香膏和一只朴素的香包并排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