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白色面包车开进青竹村，车身上印着"殡葬服务"四个红字。
车停在了陈家院子门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车上抬下来一口薄皮棺材，又递给周秀兰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建军，矿上塌方，人没了，这是赔偿金，二十八万。”
周秀兰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
哭声撕心裂肺，传遍了半个村子。
江树正在诊所里给王婶贴膏药，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东西，走到门口。
陈家院子里乱成一团。
几个邻居帮忙把棺材抬进堂屋，摆在正中间。
周秀兰趴在棺材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几个妇女在旁边拉着她，有人递水，有人拍背。
柳含烟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脸上没有妆，左脸颊上之前那个巴掌印还没完全消。
她看着那口棺材，表情很平静，不是不难过，是那种太沉了，沉到脸上什么都挂不住的平静。
江树站在诊所门口看着她，没有过去。
这种时候，外人不宜插手。
........
遗体很快下葬。
青竹村的规矩，外乡人死在外面，不能进祖坟，只能葬在村后头的乱葬岗边上。
周秀兰不依，闹了一整天，最后还是赵富贵出面拍板。
“按规矩来”，这事才算定下来。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全村人大半都去了，黑压压一片站在坟地边上，陈建军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在了远离陈家祖坟的一块荒地。
周秀兰穿着一身素衣，跪在坟前，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江树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看着。
柳含烟也跪着，但她没哭，从下葬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
丧事办完的当天晚上。
陈家堂屋里点着一盏白灯笼，灵位摆在桌上，陈建军的黑白照片被香火熏得微微发黄。
周秀兰坐在灵位旁边的一张竹椅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但她没睡。
她盯着跪在灵位前的柳含烟，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含烟。”
柳含烟没抬头。
“建军走了。”周秀兰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我一个老太婆，以后怎么办？”
“我会照顾你。”
“你照顾我？”周秀兰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照顾我？你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建军走了，陈家绝后了，你迟早是要走的......”
柳含烟猛地抬起头。
“我不会走。”
“你嘴上说得好听！”周秀兰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筷"哗啦"跳了一下，“那笔赔偿金...... 二十八万！你男人用命换回来的！你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当着建军遗像的面......发个誓！”
她站起来，指着灵位，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你发誓......这辈子不离开陈家！这辈子给建军守寡！伺候我到死！”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外面的风把白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乱抖。
柳含烟跪在灵位前，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陈建军的照片，这个男人，她嫁了三年，连手都没怎么牵过。
“你发啊！”周秀兰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她额头上，“你发誓！你不说清楚，全村人都以为你惦记那笔赔偿金！你今天不发誓，我就去村口骂你三天三夜......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柳含烟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忍了太久，压了太久，终于要到极限的那种抖。
“好。”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周秀兰愣了一下。
柳含烟慢慢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堂屋里，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
村民、邻居、赵德贵的媳妇、隔壁王婶......还有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江树。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生不出孩子吗？”
周秀兰的脸色变了。
“你......”
“不是我不能生。”柳含烟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锋利，“是你儿子......陈建军......根本不行！”
堂屋里"嗡"地一下炸了。
“他......他什么不行？”
周秀兰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不行！”柳含烟看着她，一字一句，“结婚三年，我们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行过夫妻之事，他下面......发育有问题，每次他想碰我，都疼得满头大汗，最后什么都没做成。”
“你放屁！”周秀兰尖叫起来，“你胡说！你污蔑我儿子！”
“我胡说？”柳含烟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周秀兰，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建军跟你说他腰疼，让你去镇上给他抓中药？那药是什么？五子衍宗丸、金匮肾气丸，全是补肾壮阳的，他吃了大半年，一点用都没有。”
周秀兰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晃了一下。
“而且......”柳含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到现在......都还是完璧之身。”
“轰——”
堂屋里彻底炸了。
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捂住嘴，有人低声议论。
周秀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柳含烟转过身，面向人群。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后面的江树身上。
“江大夫。”
江树走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柳含烟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能不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江树站在她旁边，环视了一圈堂屋里所有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耳朵里：“好！没问题！”
“我是医生，我给她做过基础检查，她确实是完璧之身。”
“至于陈建军的问题，他去年偷偷来找过我一次，让我给他开药，我号过脉，他的脉象是肾精亏虚、命门火衰，这是先天不足，不是后天能补的......”
他顿了顿，看向瘫在椅子上的周秀兰。
“周婶，你儿子不行，不是柳姐的错，她守了三年活寡，伺候你吃穿，没有一句怨言，你今天让她发誓守一辈子......”
他摇了摇头。
“你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