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景天成被贬的消息在陵园传开了。
第三天早上，景天成刚拿着扫帚准备去墓区打扫，就看到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歪在门卫室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磕瓜子，眼睛斜斜地瞟着他。
“哟，这就是那个打了市长公子的狠角色？”矮胖男人嘬了一下牙花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我还以为多大个人呢，瞧着也不咋地。”
这人叫马德彪，陵园的老员工了，在这儿干了八年。名义上的职务是管理员，实际上什么活都不干，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门卫室玩手机、磕瓜子、跟来扫墓的人收香火钱。
旁边站着的女人是李翠花，负责日常后勤。五十来岁，头发烫了个小卷，嘴皮子利索得很。
“哎，老马，你可小点声，别让人家市委下来的领导听见了不高兴。”李翠花笑着说，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
“啥领导？”马德彪一口瓜子嚼得嘎嘣响，“打了市长儿子被踢出来的，那叫犯人，不叫领导。”
两人笑成一团。
景天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嗳嗳嗳，站住！”马德彪从躺椅上坐起来，“你是新来的，活儿得从头干起。后面那条下水道昨天又堵了，你去通一下。通完了再去把东边那片杂草清了，半人高了都没人管。”
“这些活不是轮流排班的吗？”景天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是，现在你来了就不是了。”马德彪理直气壮地往躺椅上一靠，“你得罪了人被贬下来的，态度好一点，别摆什么市委的架子。这地方没人惯着你。”
景天成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他去工具间找了根铁通条和一双橡胶手套，蹲在下水道口，一点一点地把堵住的烂泥和树叶掏出来。味道很冲，他忍着没吐。
干了将近一个小时，手套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淤泥。通条捅到最深处的时候，哗啦一声，积水泻了出来，溅了他一裤腿。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脏水，正要去洗手，远处传来马德彪的声音。
“景大才子……下水道通好了吗？”
马德彪叼着根烟，抱着胳膊站在走廊尽头，连多走两步来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通了。”
“那行，东边那片杂草你也一块清了吧。半人高了，前天县里有人来检查，王园长被说了几句。”
景天成看了他一眼。
马德彪心虚似的把脸偏了偏，又补了一句：“别愣着啊，干活去。走的时候把通条洗干净放回工具间。”
景天成没有多说什么。他洗了手，换了双干净的手套，拎着镰刀去了东边。
通了下水道，又拿起镰刀去东边割草。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了不到半小时，后背的衣服就湿透了。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落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割。
割到一半的时候，角落里窜出一条半米长的蛇，差点踩到脚面上。景天成往后跳了一步，心脏狂跳了几下，然后拿镰刀柄把蛇拨到一边，继续割。
从早上八点干到中午十二点，四个小时，他一口水都没喝。
中午回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端着搪瓷碗坐在角落的桌子上，一个人吃。
另一张桌上坐着马德彪、李翠花，还有一个叫老陈的瘦高个。老陈话不多，闷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景天成一眼。
马德彪故意提高了音量：“有些人啊，在市里混不下去了才被踢到咱们这种鬼地方来。也不想想，连女朋友都守不住的男人，还能守什么？”
李翠花捂着嘴笑：“哎呀老马，你这话说的……”
“我说错了吗？”马德彪嗓门越来越大，“堂堂市委秘书科的笔杆子，被市长公子戴了绿帽子，还被打发来守坟。啧啧，这故事写出来都没人信哪。”
景天成一口一口地吃着饭，没有抬头，也没有放下筷子。
碗里的白菜炖粉条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仔细，一粒米都没浪费。
马德彪见他没反应，有点无趣，转过头去跟李翠花继续八卦。
老陈放下碗，站起来走了。路过景天成桌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自己桌上的那瓶矿泉水，轻轻推到了景天成的桌角边。
瓶盖没拧开过。
景天成看了他一眼，老陈已经背对着他走出了食堂门。
他没有追出去说谢谢。在这种地方，太刻意的感激反而会给对方招来麻烦。他把矿泉水揣进了裤兜里。
下午景天成继续干活。搬石料，修围栏，补墙缝。每一样都是重体力活。
搬石料的时候，他一个人扛不动那些大块的碎石，只能把它们撬开，一小块一小块地搬。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鞋里灌满了沙土。
修围栏用的铁丝扎了他两次手，血珠子冒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接着干。
补墙缝的时候他去找白灰和沙子，工具间里只剩了半袋。他和了泥，用铁铲一下一下地往裂缝里抹。干久了腰疼得直不起来，他就蹲着干。
马德彪和李翠花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整个下午景天成一个人干了四个人的量。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景天成拖着酸疼的身体回到宿舍，推开门，愣了一下。
门口放着一个军用水壶。
墨绿色的铁皮水壶，老式的，壶盖拧得很紧。旁边还有一包饼干，用报纸包着。
景天成拿起水壶晃了晃，里面有水。他拧开盖子摸了摸壶壁。
是温的。
没有留名。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的余光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几只归巢的鸟掠过柏树梢，叫了两声，消失在暮色里。
这个寂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地方，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把他当空气。
有人看到了他一天的活。有人知道他一口水没喝。有人特意烧了热水灌进壶里，放在他门口，然后悄悄走了。
他拧开壶盖，喝了一大口水。
温的，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