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梦雨从车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支录音笔。
黑色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一角还贴着一小条褪色的标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刘”字。
景天成认出来了，这是师父刘志鹏的录音笔。
他还记得师父把这支录音笔塞进他手里那天的情形。那天下着小雨，师父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蓝色夹克，站在办公楼的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个你先拿着，里面有些东西，以后你会用到的。”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停往走廊两头看。
当时景天成没在意。他以为是什么工作资料的备份，就随手揣兜里带回了家，放在书柜的角落里。
谁知道三个月后，师父就死了。
刘志鹏去世前半年，把这支录音笔交给了景天成，说里面存着一些重要的工作资料，让他保管好。景天成一直放在婚房的书柜里，和他的书摆在一起。
后来刘志鹏出了事。说是意外，高速上大货车追尾。
景天成不信，但他没有证据。他只知道师父死之前那段时间，整个人变得很焦虑，经常加班到深夜，有几次还跟他说“天成，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再后来，景天成一直没有勇气打开那支录音笔。他怕听到师父的声音会忍不住。
现在这支录音笔在秋梦雨的手里，秋梦雨的指甲做了法式美甲，粉白相间的，很精致。
那双手曾经帮他缝过衬衫掉了的扣子，现在却拿着师父的遗物当垃圾一样晃来晃去。
“你搬走之后，这东西一直在书柜里碍眼。”秋梦雨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钱的旧家具，“春朝让人把书房重新布置了一下，你的东西我都扔了，就剩这个。”
景天成伸出手：“给我。”
秋梦雨没有递过来。她把录音笔在手里翻了翻，嘴角弯了一下。
“天成，我说句实话，你别怪我。”
“你说。”
“跟你在一起这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秋梦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八，扣了五险一金到手还不到四千。每次出去吃饭，超过一百块你就心疼。我过生日你送我什么？一条一百二的丝巾！一百二！”
她晃了晃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那个翡翠的水头很足，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你看看这个，春朝送我的。你知道多少钱吗？六万八。一个镯子，就顶你一年多的工资。”
景天成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总说什么前途，什么理想，什么将来会好的。”秋梦雨冷笑了一声，“笑话。你在秘书科干了三年，还是个科员。你师父更惨，一辈子清清白白，最后死在高速公路上。你们这种人，一根筋，不知变通，到死都爬不上去。”
“你提我师父做什么？”景天成的声音沉下来了。
“我提他怎么了？”秋梦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刻薄，“你那个师父，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死脑筋。他死了以后你还天天把他那些破烂东西当宝贝似的供着。你以为你很孝顺？你就是跟他一样蠢！”
景天成的脸色变了。
师父在他心里的位置，比任何人都重。刘志鹏不仅是他的领导，更像是半个父亲。是刘志鹏把他从一个青涩的毕业生带成了秘书科的顶梁柱，手把手教他写材料，教他做人。
秋梦雨可以骂他，但不能侮辱师父。
“秋梦雨。”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秋梦雨被他这个语气吓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但随即又昂起了头。她现在不怕他了。她身后有耿春朝，有耿浩林，有整个汉州最大的权势家族。
“你瞪什么瞪？”她的声音又尖利起来，“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市委大院里的景天成？你现在就是一个被发配去守坟的失败者！”
“你配不上我。你活该一辈子跟那些死人待在一起！”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里的录音笔高高举起来，狠狠地摔在了景天成脚边的水泥地上。
“啪！”录音笔的外壳在撞击中裂开，电池仓弹开，一节五号电池滚了出去。
“你和你那个死鬼师父的破烂货，全都给我滚！”
秋梦雨重重地关上车窗。黑色奥迪的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一溜烟地开走了。排气管喷出的尾气散在六月的热风里，很快就没了。
景天成站在原地没动。路过的行人看了他几眼，大概觉得这个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的年轻人有点奇怪。
他缓缓蹲下身，录音笔摔得不算太碎，外壳裂了一道口子，但里面的主板看上去还是完好的。电池滚到了一步远的地方，他捡回来装上。
合上电池仓的时候，他的拇指不小心碰到了播放键。
录音笔“嘶”的一声响了。先是一阵长长的杂音，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
那是师父刘志鹏的声音。
“天成……如果……如果我出事了……”
声音很急促，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背景里有嘈杂的噪音，像是在什么嘈杂的公共场合。
“你……你去找青安县陵园的宋……宋……”
录音到这里突然中断了。后面只剩下长长的电流杂音，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景天成蹲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支裂开的录音笔，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动弹不得。
青安县。陵园。宋。
师父留下的遗言里提到的地方，居然是青安县的陵园？
而他刚刚收到的调令，目的地也是青安县的陵园？
景天成的大脑飞速转动，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他？
他慢慢站起来，把录音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最底层，用衣服包好。
六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得很。但他的眼神，从迈出市委大门时的那种晦暗，忽然变了，变得锋利。
“宋什么？”他低声自语。
“师父，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他抱起纸箱，朝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很稳，不像一个刚被发配的失意者，倒像是一个找到了方向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