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春朝报的警来得很快。
两辆警车呼啸着停在小区楼下，四个穿制服的民警冲上楼来的时候，景天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指关节肿了起来，渗着血丝。手背上还沾着耿春朝的血。
“就是他！就是他打的我！”耿春朝被秋梦雨扶着从卧室走出来，一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鼻梁上的血还没止住，用纸巾堵着，说话瓮声瓮气。
领头的民警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耿春朝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景天成。
“你就是景天成？市政府秘书科的？”
“嗯。”
“跟我们走一趟吧。”
景天成站起来，没有反抗。他看了一眼秋梦雨，秋梦雨低着头，正小心翼翼地给耿春朝擦脸上的血。
“手铐要上吗？”旁边一个年轻民警小声问领头的。
领头的犹豫了一下，刚要摇头，耿春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铐上！必须铐上！老子要告他故意伤害！”
“啪”的一声，冰冷的手铐扣在了景天成的手腕上。
金属的凉意从手腕一路传到心里。景天成没有说话，跟着民警下了楼。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是秋梦雨挑的，碎花的，暖色调，她说这样显得家里有温度。
现在那窗帘后面站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腰。
景天成转过头，弯腰上了警车。
到了派出所，不是普通的询问室，而是一间审讯室。铁桌子，铁椅子，头顶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
领头的民警给他倒了杯水，态度还算客气：“景天成同志，你先把事情经过说一下。”
“我下班回家，在自己的婚房里，看见自己的未婚妻跟别的男人上床。我打了那个男人。”
景天成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
民警记录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你打的人是谁吗？”
“耿春朝，汉州市市长耿浩林的儿子。”
“知道还打？”
景天成没说话，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他的嗓子却在发烫。
“换了谁，看见那个场面，都会打。”
民警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写笔录。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辖区分局的副局长，四十来岁，大腹便便，满脸堆笑地冲着门外说了句“您放心，一定严肃处理”，然后关上门，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看着景天成，像看一个死人。
“景天成，你知不知道你摊上多大的事了？”
景天成抬头看着他。
“耿市长亲自打的电话。”副局长把手机在桌上敲了敲，“你猜他说什么？”
景天成没接话。
“他说，‘让那个姓景的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副局长学着耿浩林的语气，摇了摇头，“小伙子，你在市委秘书科干得好好的，前途一片光明，非得去惹这种人……你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副局长，”景天成开口了，“我在自己家里，抓到一个男人睡我未婚妻。我打他，违法了吗？”
副局长被噎了一下。
“违不违法是法律说了算，但你得看看你打的是谁！”他压低声音，“你以为这是街头打架？你打的是市长的儿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市长的儿子就可以睡别人的未婚妻？”
副局长的脸抽了一下。他深深看了景天成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等着吧。市里的处理意见很快就会下来。”
他拉开门，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景天成说了句：“年轻人，骨头硬是好事，但太硬了，容易折。”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白炽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没有挂钟，但景天成能感觉到夜在一点一点变深。走廊另一头偶尔传来几声笑，是值班民警在聊天。
他端起纸杯想喝水，杯子已经空了。水渍在桌面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圈。
他想起师父刘志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在体制里混，最难的不是做事，是做人。做事有章法可循，做人没有标准答案。”
师父大概没想到，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第一课就是在派出所审讯室里度过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骨头太硬，容易折？”
他攥了攥拳头，指关节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那就折给你们看看，到底是骨头先折，还是那张床先塌。”
审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景天成认识他，市委办的副主任陈德良，在机关里算是个老好人。
但此刻陈德良的表情一点儿也不像老好人。
“天成，”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沉重，“市委紧急召开了会议。耿市长要求开除你的公职。”
景天成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陈德良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不过……有人保了你。”
景天成抬起头。
“谁？”
“你别问是谁。总之，最终的处理结果是，严重警告处分，撤销秘书科科员职务，即日起调往青安县烈士陵园，任管理员。”
青安县。烈士陵园。管理员。
景天成默念了三遍这几个词。
从市委秘书科，到一个穷乡僻壤的陵园当看门的。这不是贬谪，这是流放。
“天成，”陈德良低声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再硬顶下去，你连这碗饭都保不住。去了那边，先低调待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景天成的肩膀。
“有人还愿意保你，说明你这人还有救。别让好人寒心。”
陈德良走了。审讯室的门敞着，走廊里传来民警交接班的脚步声和零零碎碎的对话。
没人再管他了。
景天成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派出所的大门。
外面天已经亮了。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把双手揣进裤兜里，朝市委大院的方向走去。
他得去收拾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