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蓝黑色的手写小字。
墨水还没干。
在餐厅惨白的顶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陆星野的视线死死黏在那行字上。
【补充条款：不仅房租全免，只要乙方答应附加条件，水电、物业费由甲方全额承担。】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星海苑。
江城数一数二的高档楼盘。
地段寸土寸金。
物业费按平米算，一个月一平米五块八。
这套大平层，客厅跑得开马，起码一百二十平。
一个月光物业费就得七百大洋。
再加上商水商电，夏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中央空调。
林林总总算下来，一个月一千五都打不住。
这哪里是免四百块房租。
这特么是直接给他发底薪啊！
陆星野搓了搓指腹。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口红印泥。
他咬着内唇，把目光往后移。
落在那几个张牙舞爪的草书上。
“附加条件：乙方需包揽同居期间一日三餐及所有日常家务清洁。”
陆星野抬起头。
对面，江晏清坐在餐椅上。
那件亮黄色的海绵宝宝睡衣松松垮垮。
帽子歪向一边，露出一截冷白色的后颈。
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神平静，像个在手术台前下达医嘱的主刀医生。
等着他这个病人家属签字。
“做饭、扫地、刷马桶？”
陆星野抖了抖那张A4纸，纸张发出哗啦轻响。
“江主任，你这不是找假男友，你这是招住家保姆啊。”
江晏清面无表情。
“这叫等价交换。”
她往椅背上一靠。
“我出钱，提供市中心的居住环境。你出体力。”
“或者你觉得，你一个月一两千的物业水电开销，不值这几顿饭和几把扫帚的劳动量？”
值。
太值了。
陆星野在心里咆哮。
他是个自由插画师。
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长在电脑椅上。
生活圈子极窄。
吃饭本来就是每天的刚需。做饭更是他的拿手绝活。
多下半斤米，多洗一副碗筷的事。
至于家务。
全自动洗衣机、洗碗机、扫地机器人，这屋里一应俱全。
顺手倒个垃圾，就当活动僵硬的颈椎了。
这波软饭，不仅够硬，还香得离谱。
稳赚不赔的买卖。
陆星野放下纸。
伸手抓起桌上那支漏墨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他停住。
“丑话说在前头。”
陆星野敲了敲桌面，先讲条件。
“假扮男友可以，我只负责演戏。不卖身，不垫钱。”
他指着协议上的第二条。
“遇到你妈那种能骂街的高段位，我有权随时战略性撤退。不能算我违约。”
“合理。”
江晏清回答得很干脆。
“但撤退前，必须演完全套。不能当场穿帮。”
“成交。”
刷刷两笔。
陆星野签上自己的大名。
力透纸背。
他甚至把大拇指在过期口红上又蹭了蹭。
重重地在名字上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江晏清伸出手。
把属于她的那份协议抽走。
对折两次，塞进睡衣口袋。
这动作干脆利落，像拿走了病人的化验单。
她站起身。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盐水，给那张冰冷的脸添了一丝活人味。
“明早八点吃早饭。”
江晏清丢下一句话。
踢踏着粉色棉拖鞋，转身往主卧走。
砰。
房门关上。
落锁声清脆。
陆星野坐在餐桌前。
看着留给自己的那份协议。
他捏起纸角，抖了两下。
嘴角咧开。
软饭硬吃的新境界，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砸进来，刺眼。
早上七点。
陆星野被生物钟准时叫醒。
他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趿拉着塑料拖鞋走出次卧。
第一件事，下楼。
小区门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他在冷鲜柜前扫荡了一圈。
买了吐司面包、培根、鲜鸡蛋和两盒全脂牛奶。
七点半。
陆星野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
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宽松T恤。
天然气灶旋钮按下。
啪。
蓝色火苗窜起。
平底锅加热。
他丢进去一小块黄油。
黄油触碰锅底，迅速融化，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奶香味飘散开来。
两条培根下锅。
油脂被高温逼出，边缘卷曲，焦香四溢。
打入两个鸡蛋。
单手磕壳，蛋清顺着锅边滑开。
冒出细密的透明小泡，底部渐渐变得焦黄，蛋黄保留着完美的流心状态。
旁边的烤面包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两片烤得微微发黄的吐司跳了出来。
陆星野动作麻利。
像个流水线熟练工。
切开新鲜洗净的西红柿，刀刃划过果肉，汁水饱满。
铺上一层洗净的生菜叶。
夹入培根、煎蛋、西红柿片。
最后对角切开。
十分钟后。
两个白瓷盘摆在实木餐桌上。
盘子里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豪华三明治。
旁边放着两杯刚倒好的温牛奶。
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八点整。
主卧的门把手转动。
咔哒。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传出。
节奏分明。
陆星野端着牛奶杯回头。
江晏清走出来。
她换下了昨晚那件蠢透了的海绵宝宝。
身上是一件剪裁极好的白色真丝衬衫。
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冷白色的锁骨。
下身是黑色高腰阔腿西裤。
齐肩的短发被一个黑色抓夹稳稳盘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掉落。
那副标志性的银边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镜片反着冷光。
气场全开。
又变回了那个在科室里生杀予夺的江主任。
和昨晚炸厨房的笨蛋判若两人。
江晏清走到餐桌旁。
视线扫过盘子里的三明治。
培根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油光。
流心蛋黄透着诱人的金黄色。
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她拉开椅子，坐下。
脊背挺直，双手虚放在桌沿。
“卖相尚可。”
她吐出四个字，保持着高冷的语调。
“吃吧，江主任。吃完好上班。”
陆星野咬了一大口自己盘里的三明治。
吐司酥脆的咔嚓声在餐厅里响起。
江晏清拿起三明治。
张嘴咬下。
蛋液混合着培根油脂，在口腔里轰然炸开。
碳水和蛋白质带来巨大的满足感。
她咀嚼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腮帮子快速鼓动。
吃相开始崩盘。
吧嗒。
一滴金黄色的蛋液顺着三明治的切口滴落。
精准地砸在江晏清的白衬衫领口旁边。
晕染开一个小小的黄点。
江晏清咀嚼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
看着那滴破坏了专业形象的蛋液。
陆星野坐在对面。
端着杯子，肩膀抖了两下。
“江主任，你漏油了。”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锁骨的位置。
江晏清脸色一沉。
抽出一张纸巾，面无表情地按在油渍上。
用力擦了两下。
这材质不能干擦，油渍被抹开，瞬间变成了一大片显眼的黄斑。
气氛尴尬。
她拿着纸团的手停在半空。
“回去用爆炸盐泡五分钟就行。蛋白质遇水很容易分解。”
她干巴巴地解释。
把废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一旁的垃圾桶。
掩饰自己的窘态。
陆星野没憋住，轻笑出声。
“是，江主任永远专业。”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十分钟后。
江晏清吃光了盘子里的残渣。
端起玻璃杯，仰头灌下大半杯牛奶。
杯底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站起身。
从西裤的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蓝色的门禁卡。
拍在桌上。
第二样，是一个独立塑料包装的一次性黑色口罩。
江晏清撕开包装袋。
刺啦。
抽出黑色的口罩。
顺着桌面，推到陆星野手边。
陆星野低头看着那个口罩。
嘴角的笑意收敛了。
“干嘛？”
“昨晚的海鲜粥，还有这顿早饭。”
江晏清双手撑在桌沿。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
“证明了你履行第一条义务的能力。”
她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黑口罩。
语气冷硬，不留任何反驳的余地。
“戴上口罩，换件像样的衣服。”
“楚红女士昨晚连夜给我的主任和护士长打了电话。今天科室里全是八卦的眼线。”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像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医嘱。
“现在，跟我去医院。”
“去我的地盘上，演好你男朋友的第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