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院，急诊科大厅。
晚上十一点半。
陆星野捂着裤裆，像只刚煮熟的皮皮虾，弓着腰挪进玻璃大门。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砸在反光的瓷砖上，摔成几瓣。
疼。
撕裂般的疼。
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夜市街口吃烤面筋。
旁边一个花臂男抢了卖淀粉肠大妈的黑色腰包。
陆星野扔了签子就追。
人摁住了。
花臂男倒地时一记兔子蹬鹰，军胶鞋结结实实踹在了他的两腿正中间。
那一瞬间，陆星野听到了某种类似于鸡蛋掉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他连哼都没哼出来。
当场跪在柏油路面上，把刚吃的两串烤面筋吐得干干净净。
派出所做完笔录，他自己打车来了医院。
出租车过减速带的时候，陆星野把车门把手捏得嘎吱作响。
挂号窗口。
“看什么科？”护士敲了敲玻璃。
陆星野双腿夹紧，牙齿咬破了下嘴唇。
口腔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男……男科，急诊。”
护士抬眼扫了他一下。
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前面排了三个，去走廊尽头第三间诊室等。”
一张挂号单递出来。
陆星野接过来，纸边缘瞬间被手心的汗水捏得发皱。
走廊上的灯管滋滋作响。
消毒水味直往鼻腔里钻。
陆星野靠着墙，双腿呈外八字站立。
根本不敢并拢。
每呼吸一次，下半身就传来一阵钝痛。
排在他前面的三个人看得很快。
急诊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大哥捂着肚子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
墙上的电子叫号屏跳出红字。
【请 014号 陆星野 到 3号诊室 就诊】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
他用手撑着大腿，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前。
手搭上不锈钢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推门。
“坐。”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空荡的诊室里响起。
陆星野刚迈进去的右脚，僵在半空。
他抬起头。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齐肩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皮肤白得像打印纸。
胸牌上写着三个字：江晏清。
下面一行小字：副主任医师。
陆星野脑子里嗡的一声。
女的？
男科急诊，大半夜的值班医生是个女的？！
他下意识往后退。
左脚绊右脚，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陆星野转身去抓门把手。
“014号陆星野，25岁，外力钝击致阴囊肿痛，是吧？”
江晏清盯着电脑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声音不大，却像冰块掉进搪瓷杯，砸得人发毛。
“是……但是……”
陆星野夹着腿，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过来坐下，或者去外面重新挂明天的号。”
江晏清终于转头看他。
隔着镜片，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猪肉。
没有一丝温度。
陆星野下半身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明天？
再熬一晚上，兄弟可能就直接报废了。
他咬着牙，像赴刑场一样，挪到那张塑料圆凳上。
半个屁股沾着凳子边缘。
不敢坐实。
江晏清拿起圆珠笔。
“受伤多长时间了？”
“两……两小时左右。”
陆星野死死盯着地板上的瓷砖接缝。
“钝物击打还是锐器划伤？”
“鞋，被鞋底踹的。”
“呕吐过吗？有没有尿血？”
“吐了。没……没尿，不敢尿。”
江晏清在病历上划了两笔，干脆利落。
“去后面。”
她用笔尖指了指诊室角落。
那里有一张检查床。
外面拉着一圈浅蓝色的无纺布帘子。
陆星野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医生，这……能不能换个男大夫？”
江晏清放下笔。
金属笔夹磕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今晚急诊就我一个。你要是觉得面子比器官重要，出门左拐。”
她站起身，伸手扯下旁边的橡胶手套包装。
塑料袋撕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陆星野没脾气了。
钝痛感一阵阵冲击着神经。
他磨磨蹭蹭挪到帘子后面。
床单散发着刺鼻的八四消毒液味。
“脱裤子，躺好，腿分开点。”
江晏清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没有任何起伏。
陆星野脑血管突突直跳。
他活了二十五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几次。
现在要在同龄女人面前脱裤子。
解皮带的手抖得像筛糠。
金属卡扣撞击，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磨蹭了足足一分钟。
“需要我帮你吗？”
帘子外传来不耐烦的催促，脚步声逼近。
“不用！”
陆星野咬死后槽牙，一把扯下牛仔裤。
连带着里面的纯棉短裤一起褪到膝盖。
他闭着眼倒在检查床上。
双手死死抓住床沿的不锈钢栏杆。
手背青筋暴起。
哗啦。
滑轨摩擦声响起。
蓝色的帘子被拉开一半。
江晏清走了进来。
她手上戴着乳胶手套。
伸手拽下头顶的无影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打在陆星野下半身。
陆星野猛地拿双手捂住脸。
没脸见人了。
他现在的姿势，像一只被开膛破肚准备下锅的青蛙。
“手拿开，别挡光。”
江晏清冷冷地说。
陆星野像个木偶，僵硬地把手挪开。
死死闭着眼睛，连睫毛都在发颤。
冰凉的触感传来。
那是乳胶手套表面的滑石粉温度。
陆星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大腿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
“放松。”
江晏清按住他的大腿内侧。
手法干练。
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
陆星野觉得灵魂已经出窍了。
他躺在这张长一米八的床上，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无影灯烤得他肚皮发热，下半身却凉飕飕的。
江晏清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
没有尴尬，没有惊讶。
她就像一个修车工在检查漏油的发动机。
“这里痛不痛？”
她用指腹重重按了一个位置。
“嘶——痛！”
陆星野疼得腰猛地往上一挺。
脚跟在床单上蹭出一道褶皱。
“别乱动。”
江晏清一把将他按回去。
她拿起旁边的不锈钢冷光源手电，凑近看了一眼。
陆星野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肚子一起一伏，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安静。
诊室里只剩下墙上电子钟跳秒的滴答声。
还有乳胶手套摩擦皮肤发出的细微声响。
每一秒都是煎熬。
陆星野咬着舌尖，逼迫自己不去想现在的画面。
两分钟后。
头顶的无影灯被推开。
轴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行了，提上吧。”
江晏清退后两步，转身走到水池边。
哗啦。
水龙头拧开。
水流冲刷着她的手套。
陆星野如蒙大赦，抓起裤腰猛地往上一提。
拉链卡住布料。
他急着用力一扯，扯到了大腿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手忙脚乱系好皮带。
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低着头挪出帘子。
江晏清站在桌前。
双手捏住乳胶手套的边缘。
啪。
手套翻转褪下，扔进黄色的医疗废弃物垃圾桶。
她抽出两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珠。
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诊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星野站在桌子对面。
双手不知道往哪放，只能交握在身前。
左手拇指死死掐着右手虎口。
江晏清拉开椅子坐下。
她伸手拿过那张发皱的门诊病历本。
大拇指按下圆珠笔的笔帽。
咔哒。
清脆的弹簧声。
她抬起头。
隔着银边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