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头皮发紧。
江晏清的眼神变了。
几分钟前，她还是个因为饿肚子和炸厨房而窘迫的生活白痴。
现在，那双眼睛里冒着绿光。
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西伯利亚狼，盯上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陆星野下意识往后退。
左腿撞在餐椅上，木头腿擦着地砖，发出刺啦一声响。
“你干嘛？”
他双手护在胸前。
虽然这动作有点娘。
但在一个熟知人体解剖结构的女医生面前，安全感最重要。
江晏清没搭理他。
她猛地站起身。
珊瑚绒睡衣的帽子甩到后背，带起一阵冷风。
那两只假眼睛跟着晃荡。
她转身冲向走廊。
粉色棉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快节奏响声。
背影透着一股急不可耐。
砰。
主卧的门被重重甩上。
陆星野站在餐厅里。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碗，又看了看走廊的方向。
这女人被亲妈一个电话骂疯了？
要不要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他刚想转身上楼拿拉杆箱。
主卧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抽屉拉开又重重砸上。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陆星野听出来了。
那是激光打印机运转的动静。
这大半夜的，她在印什么玩意？
五分钟后。
咔哒。
门锁转动。
江晏清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
她手里捏着两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A4纸。
步子迈得很大。
走到餐桌前。
啪。
两张纸重重拍在陆星野面前。
手掌边缘压在白纸上，指节泛白。
“看看。”
江晏清只说了两个字。
语气恢复了急诊室里的那股公事公办。
陆星野狐疑地凑过去。
纸上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最上面，加粗的黑体字占据了正中。
《假情侣合租协议》。
陆星野眼皮狠狠一跳。
他拉开椅子坐下。
双手把纸拿起来，眯着眼睛往下扫。
第一条：乙方（陆星野）需在甲方（江晏清）要求时，全权配合扮演其男友角色。
第二条：扮演场合包括但不限于——应付甲方母亲（楚红女士）的催婚、挡除一切无效相亲局、应对亲戚的盘问。
第三条：扮演期间，乙方需在人前保持合理的亲密举动（如：牵手、拥抱、互称昵称），具体尺度由甲方根据现场情况判定。
看到这里，陆星野咽了口唾沫。
视线继续往下。
最后是报酬部分。
第四条：协议生效期间，乙方享有本公寓次卧的免费居住权。即：免除每月四百元租金。
陆星野捏着纸的边缘。
纸被手心的汗弄得发软。
他把纸扔回桌上。
抬头看着对面的女人。
江晏清也拉开椅子坐下。
双手交握，放在身前。
下巴微微扬起。
“怎么样？”
“不怎么样。”
陆星野往椅背上一靠。
右腿搭在左腿上，晃了晃塑料拖鞋。
“江主任，你这是找室友，还是找免费鸭子？”
他指着第三条。
“合理的亲密举动？牵手拥抱？具体尺度你说了算？”
他冷笑一声。
“万一你妈逼着你今晚必须造个外孙出来，你是不是还得判我个侍寝？”
江晏清脸一黑。
“你想多了。我有重度洁癖。”
她声音发冷。
“写这条，是因为楚红女士火眼金睛。”
“她做了三十年大学教授，逻辑严密。如果没有一点肢体接触，她三句话就能拆穿我们。”
江晏清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
“我要的，是一个能随时随地拉出来当挡箭牌的工具人。”
“你需要一个不用付房租的市中心大平层。”
“等价交换。”
陆星野摇头。
“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沿。
“第一，你妈那种段位，我一个没稳定工作画画的，对付起来那是玩命。”
“第二，你那些相亲对象，能让你妈逼着你去的，肯定非富即贵。我把人家的局搅黄了，出门被人套麻袋打断腿怎么办？”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这人虽然穷，虽然缺钱。”
“但我有底线。我不随便。”
陆星野把协议往前一推。
“你另外找人吧。”
“这四百块房租，我明天付给你。这软饭太烫嘴，我吃不下。”
江晏清看着被推回来的纸。
眉头皱得死紧。
她盯着陆星野。
像在评估一个难缠的顽固病灶。
这男人身上有一股混不吝的市井气。
但那锅海鲜粥的味道，还在她胃里散发着暖意。
更重要的是，这大半夜的，她上哪去找第二个知根知底、又能做饭的男室友？
明天下午两点，星海湾咖啡厅。
张局长的侄子。
只要一想到明天要面对那种油腻的金融男，听他吹嘘澳洲的袋鼠和股票。
江晏清就觉得胃酸翻涌。
她必须拿下陆星野。
“你觉得你在吃亏？”
江晏清视线扫过陆星野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
“你不用觉得你在卖身。”
她声音平稳，拿出了查房时的气势。
“你的那份门诊病历，我电脑里还有备份。”
“海绵体轻度挫伤。软组织水肿还没完全消退。”
陆星野脸色大变。
大腿根下意识绷紧。
江晏清继续输出。
“以你现在的生理指标，就算我想对你做点什么。”
“你也只能有心无力。”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收起你那种被迫害妄想症。我对伤残人士没有兴趣。”
陆星野只觉得脑门血管突突直跳。
他一把拍在桌子上。
啪。
震得那个空瓷碗跳了一下。
“你少拿病历说事！”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我好得很！我只是不想卷进你家的婆妈剧里！”
这女人真是随时随地能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不行就是不行。”
陆星野态度坚决，站起身准备回屋。
“明天我照样交四百房租。假男友的事，免谈。”
江晏清没有阻拦。
她看着陆星野转身的背影。
不慌不忙地把手伸进睡衣口袋。
摸索了一下。
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拇指一挑。
吧嗒。
笔帽拔掉，随手丢在桌上。
她把那两张A4纸拉回自己面前，抚平边缘。
笔尖抵在纸张最下方的空白处。
手腕转动。
沙沙。
沙沙沙。
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陆星野刚走出两步。
脚步慢了下来。
他耳朵动了动，没忍住回头。
江晏清低着头，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短发发顶。
写得飞快。
像在开急诊处方单。
十秒钟。
江晏清停笔。
她甚至没去捡笔帽，直接捏住协议的右下角。
手腕用力。
刷。
两张纸在实木桌面上滑出一道白色的残影。
准确地停在陆星野刚才坐的位置边缘。
一半悬空，一半在桌上。
江晏清抬起头。
面无色地看着陆星野。
眼神冷静，透着一股猎手收网的笃定。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陆星野狐疑地走回来。
低头。
视线落在协议最底部。
在打印体的最后一行下面，多出了一排手写的蓝黑色小字。
字体连笔，透着医生的那种狂草风格。
但勉强能看清。
【补充条款：不仅房租全免，只要乙方答应附加条件，水电、物业费由甲方全额承担。】
陆星野的视线死死盯在那行字上。
墨水还没干。
在顶灯下反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