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清把门诊病历本推回桌子中央。
“规模宏大，但海绵体轻度挫伤。”
她盯着屏幕，手指搭上键盘，“近期忌剧烈运动。”
陆星野刚降下去的体温，轰地一下全烧到了脸上。
血直往头顶涌。
他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四个字，规模宏大。
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医生嘴里，用播报新闻联播的语气念出来。
陆星野脚趾死死抠住鞋底。
恨不得在塑料地胶上抠出个两室一厅。
“我给你开点迈之灵，还有头孢。”
江晏清敲击键盘，劈啪作响。
“前三天冷敷，收缩毛细血管，减少组织液渗出。”
“后三天热敷，促进局部血液循环，加速血肿吸收。”
“洗澡水温不要超过三十七度，免得刺激阴囊平滑肌。”
一连串的医学名词砸过来。
陆星野像个挨训的孙子，弓着背站着。
他连连点头，喉结费力地滚了一下。
“大夫，那个……真没事吧？”
他磕磕巴巴地问。
江晏清敲下回车键。
打印机开始滋滋往外吐处方单。
“白膜完整，没有断裂迹象。只要你别作死，大概率不影响排尿。”
她扯下处方单，拍在桌子上。
“这几天禁欲。别看乱七八糟的视频，勃起会导致海绵体白膜张力增大，加重撕裂。”
陆星野紧紧咬着后槽牙。
口腔里那股血腥味又翻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是个人。
是生物课本上的一张男性生殖系统解剖图。
男人的尊严被按在白大褂下，反复摩擦。
江晏清把圆珠笔插回胸前口袋。
“去一楼缴费，拿药。下一个。”
陆星野一把抓过处方单。
纸张被手心的汗水粘住，差点撕破。
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得太急，右腿膝盖重重磕在铁门框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头都没回。
捂着裆，瘸着腿，像见鬼一样逃出诊室。
急诊大厅的穿堂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全是冷汗。
陆星野攥着药单，在心里发毒誓。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就算把兄弟割了，也绝对不再踏进这家医院男科半步！
死都不见这个女魔头！
……
五天后。
城中村，握手楼。
逼仄的单间里，生锈的落地扇正摇头晃脑。
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桌上堆着三个吃空的红烧牛肉面桶。
油汤已经凝固发白。
陆星野坐在电脑前。
右手握着压感笔，在数位板上飞快勾线。
他是个自由插画师。
平时接点游戏公司的外包图养活自己。
画完最后一笔，他按下保存快捷键。
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大腿根部的胀痛感已经消失了。
多亏了那几盒迈之灵和消炎药。
陆星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胯骨。
不疼了。
走路也不用再像个企鹅一样外八字。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剁肉声。
震得墙皮直往下掉。
白灰落在他刚洗干净的黑T恤上。
陆星野烦躁地拍打衣服。
这地方没法呆了。
环境差，隔音约等于没有，对画图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他必须找个宽敞点、安静点的地方当画室兼卧室。
陆星野摸出手机。
点开租房软件。
屏幕莹白的光照着他眼底的乌青。
筛选条件：市中心，安静，有大客厅，月租一千五以内。
搜索结果转着圈。
跳出来的全是一楼暗卫，或者是群租房里的隔断间。
陆星野撇了撇嘴。
手指往下滑。
突然，一条房源信息卡进视线。
【星海苑 120平大平层次卧招租 800元/月】
陆星野拇指悬在屏幕上。
星海苑。
江城有名的高档小区，离市中心商圈不到三公里。
这种地段，别说次卧，租个卫生间都不止八百。
他点开详情。
照片里，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大真皮沙发。
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冷淡风。
房东要求：作息规律，不吵闹，爱干净，谢绝带人留宿。
联系人只有一个微信号。
陆星野盯着那个“800元”的数字。
咽了口唾沫。
不会是凶宅吧？
他切出微信，复制号码，添加好友。
对方头像是纯白色的图片，微信名是一个句号。
通过得很快。
陆星野发信息：“你好，看房。今天能搬吗？”
那边回了两个字：“密码668899，自己看。”
连押金都没提。
陆星野看着屏幕，挑了下眉毛。
这房东心真大。
不过他现在卡里就剩两千块钱，也顾不上什么凶宅不凶宅了。
穷鬼阳气重，鬼都怕。
下午两点。
陆星野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黑色拉杆箱。
一台台式电脑主机，一个超大的显示器，装进两个大纸箱。
外加一个装满画具的灰色双肩包。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退租，交钥匙。
房东大妈嗑着瓜子，连正眼都没看他。
陆星野叫了辆搬家小货车。
面包车在柏油路上颠簸了半个小时，停在星海苑小区门口。
高大的欧式铁艺大门。
站岗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
陆星野看着保安腰间的对讲机，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旧帆布鞋。
他扛着纸箱，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绿化带里种着宽叶植物。
喷泉池里的水落在鹅卵石上，哗啦啦响。
这里连空气都没那种下水道返潮的馊味。
7栋。
陆星野把箱子放下，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大堂里贴着大理石瓷砖。
能当镜子照。
他把货梯门按开，把东西一件件挪进去。
按了“7”楼。
电梯运行得很平稳。
没有城中村那种让人心慌的失重感。
叮。
金属门滑开。
一层只有两户人家。
陆星野把行李推到左边的防盗门前。
门牌上贴着金色的立体数字：702。
深灰色的密码锁面板。
上面连个指纹印都看不见。
干净得有些不近人情。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
他没急着输密码。
而是抬起右手，食指屈起。
在门铃按钮上，轻轻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