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里面是谢衍那手清隽的字迹，跟他早上留的字条如出一辙。
“今晚十点，旧教学楼顶楼天台，来谈昨晚的事，如果你不来……”
第二行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了。
划得很重，墨迹都洇开了。
下面重新写了一句：
“不来，我就去你家找你。”
钟离晞捏着信纸，心跳擂鼓一样撞胸腔。
这封信什么时候塞进她书包的？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钟离晞拿起手机，备注是“林意欢”的名字亮起来。
她冷笑一声。
上午闹成那样，林意欢居然还敢给她发消息？
点开。
是一张图片。
旧教学楼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两个人影。
白裙子的苏渺站在树荫里，谢衍站在她对面。
看上去是傍晚，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渺正抬着头跟谢衍说话，嘴唇张着，眼眶发红。
谢衍垂着眼听她，看不清表情。
照片发完后，她手机又接连震动了起来
【晞晞，我真的是在帮你，没想到帮了倒忙，请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呜呜呜……】
【论坛上的照片和帖子我都按你说的撤掉了，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谢衍被你驯服的样子，真的没别的意思】
【晞晞……我刚看到苏渺和谢衍在旧教学楼后面，他们好像约好了今晚见哦】
【还有，谢衍今天找过我，让我以后别再发你们的照片】
【他好像真的被你驯服了，可他私下又偷偷约见苏渺，我还听到两人约了晚上九点多旧教学楼里见面，晞晞我真的是为你好呀】
钟离晞盯着手机屏幕，细柔的手指紧了紧。
九点约见苏渺，十点约她，谢衍可真够忙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顺着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落在沙发上。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蜷起来的手指。
指甲盖还留着昨天抓谢衍后背的时候劈裂的痕迹，浅白色的一道细纹横在小拇指中间。
她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
晚上八点五十七分，钟离晞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旧教学楼整栋楼都黑着灯。
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学校今年贴了拆除告示，水电全断了。
月光照在爬山虎覆盖的外墙上，风一吹满墙叶子沙沙响。
钟离晞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顶楼天台边缘露出一截生锈的铁栏杆，月光把栏杆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格一格的，像笼子。
她骂了自己一句。
就一句。
然后她走进了黑漆漆的楼洞。
手电筒没带，全靠手机屏幕那点光照明。
一楼走廊的废旧桌椅堆得乱七八糟，她侧着身子挤过去，脚下踢到一个空易拉罐，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炸响。
钟离晞原地待了两秒，心跳声盖过了所有动静。
紧接着她听到楼上有人说话。
很轻。
女声，带着哭腔。
钟离晞关掉手机屏幕。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的视线，她放轻脚步，借着朦胧的月色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拐角平台的窗户没关，风吹进来把墙上的废纸吹得簌簌响。
说话声越来越近了，从顶楼天台的方向传下来。
她在三楼最后一阶楼梯上停住了脚步。
顶楼天台的铁门半开着，月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在楼梯口铺了一片银白色。
苏渺站在那片月光里，白裙子被夜风吹得贴着小腿，背影瘦削单薄。
谢衍站在她对面，背对着门，钟离晞只能看见他半边肩膀的轮廓。
月光将他穿着白衬衫的肩膀处照得发亮，而另一侧则隐在阴影里。
苏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谢衍，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都是她的事，但你能不能听我说完？就这一次。”
谢衍没应声。
苏渺深吸了一口气，钟离晞甚至听见了她换气时鼻尖吸到的细碎声响。
“我喜欢你。从小时候你将我从那几个混混手里拉出来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后来你搬走了我又找到你，我努力学习，考上A大……谢衍，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
“苏渺。”
谢衍打断了她。
声音很轻，轻得甚至比平时还柔和了几分。
但这种柔和不带温度。
“我知道。”
苏渺的嗓音发颤：“你知道？那你……”
“我欠你的。”谢衍道，“半个馒头，还有你替我挡了我爸一巴掌，脸肿了三天。我都记得。”
苏渺往前迈了半步：“那你……”
“我欠你的。”谢衍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不是这种。”
月光里苏渺的肩头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几秒，钟离晞甚至担心她会不会哭出声来？
但苏渺没有。
她只是用那种压着哭腔的、又轻又碎的声音问：“那是哪种？”
谢衍没回答。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往楼梯口这边看了一眼。
苏渺顺着他的方向也转头看过来，但楼梯口太黑了，钟离晞整个人隐在阴影里，他们谁都没看见她。
苏渺的眼泪溢了出来。
她没再说任何话，转身从天台的另一边跑了。
铁门被她的白裙子带得晃了一下，吱呀一声撞在墙上。
脚步声远了。
风停了。
整个旧教学楼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钟离晞站在楼梯拐角的黑暗里，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应该现在就下楼。
趁谢衍还没转身，趁他还在天台站着看月亮装深沉，她可以悄无声息地退回去，原路返回，打车回家，将那封信撕了当今天没来过。
她往后挪了一步。
鞋跟碰在了台阶边缘的碎水泥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