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正在出租屋里，啃着胡丽静留下的半包饼干，红姐的电话打过来："小吴，今晚有人点名要你。"
"谁？"
红姐沉默了两秒，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她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才开口：
"县里的。姓陈，她让你叫她陈姐就行。具体你他妈别问。反正伺候好了你以后在东莞横着走。伺候不好……你自己掂量。"
我咬着饼干没动。
"几点？"
"晚上八点，跟以前一样，308。但是小吴……"红姐顿了顿，"今天不一样，你要看菜下碟，听话听音。"
"啥意思？"
"她不是来那个的。你就陪她坐坐，聊聊天，她说啥你听着就行。不过……"她又顿了一下，"她要是想那个了，你也别躲。"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啃饼干，但嘴里没味儿了。
四十岁的县领导——这个年纪的女人，大部分在单位里要么熬成了中层、要么卡在副科上等着退休，但能让人喊一声"局"的，那说明她已经跨过那条线了，正往上走呢。
这种人最他妈难伺候。
手里有权的女人比男人难搞一百倍，因为她们得时刻端着架子，不能露软，不能让人觉得"这个女人不行"。
晚上七点半我出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红姐又发来一条：
"小吴，把烟戒了。她闻不得烟味。"
我低头看着那条消息，骂了一声"操"，但还是把裤兜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掏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到莞城人间的时候七点五十。我没急着上楼，在前台站了会儿，红姐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说："人已经到了，上去吧。记住了——话少说，事少问，她说啥你应啥。她在县里刚提的副局，正往上冲的关口，不能出半点差错。"
"刚提的？"
"去年的事。"红姐看了我一眼，"这个女人比你想象的有本事，也比你想象的没底。她——"
红姐话没说完，我手机震了。
低头一看，陌生号发来一条："快到了吗？"
红姐扫了一眼屏幕，没再说下去，拍了拍我肩膀："上去吧。"
莞城人间三楼308，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第一眼，跟我脑子里想象的那种"县领导"完全不一样。
她坐在沙发正中间，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头发是短的，刚好到下巴的那种齐耳短发，黑得发亮，一侧别在耳后，露出耳朵上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四十岁。脸上没什么皱纹，皮肤紧致，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我跟你不是一路人"的劲儿。她翘着腿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杯水，目光从门口扫过来，从头到脚刷了我一遍。
那眼神跟周姐她们完全不一样。
周姐是"老娘花钱了你要伺候好我"，赵姐是"我要看看你到底行不行"，马姐是"今儿个老子来验货的"。
她不——她那眼神像在面试。
"你就是吴莫强？"她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普通话标准得跟播音员似的。
"陈姐好。"
"红姐跟你说了我是谁吗？"
"说了是县里的，别的没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她倒是嘴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我坐过去，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转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二十？"
"二十。"
"看着像十八。"
"显嫩。"
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明显了点，差不多算个笑了："红姐说你挺会说话。"
"会说话不算本事，得会来事，会办事。"
"那你办事怎么样？"
我没接话，笑了一下。
她也没追问，靠回沙发背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着前方的墙壁："我今天来，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你陪我坐会儿就行。"
跟红姐说的一样。
我没说话，就那么陪她坐着。她也没说话，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窗外的霓虹灯隔一会儿闪一下，把房间照成红的绿的又暗下去。
坐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开口了："吴莫强，你在东莞多久了？"
"没多久，刚来。"
"以前在哪儿？"
"县城老家。"
"干什么？"
"上学。留了好几年级，实在上不下去了。"
她转头看着我，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面试官"变成了"听故事的人"："为什么上不下去？"
"学不进去。脑子装的都是别的，装不下课本。"
"装的什么？"
我想了想："装的是男男女女的花花世界，就想知道外面啥样。"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想看的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我顿了一下，"东莞这地方，夜里比白天有意思。"
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一下算是真正的笑了。虽然幅度不大，但比之前那些"动一下"真实得多。
"你倒是实在。"她端起水杯又放下，"知道吗，我跟你一样大那会儿，也想去外面看看。"
"后来呢？"
"后来考了公务员，被分到县里，一干就是快二十年。"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
墙上的钟走了半圈，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行了，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吴莫强，明天晚上，我还会来。你不用做什么，陪我待着就行。"
门关上了。
走廊里脚步声很稳，一点都不乱，跟来的时候一样。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盯着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垫子上留了个浅浅的印子，不深。
手机震了一下，红姐的语音。
我点开，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
"就坐会儿，聊了几句。"
"……就这？"
"就这。她说她不办事。"
红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行，她愿意来就行。小吴，这女人刚提的副局，正往上爬的关口。她不在家里待着，来找你坐着——她心里有事。"
"什么事？"
"那你得自己问她。"红姐说，"她要是愿意说，你就听着。她要是不说，你别问。在这行混，嘴严比活儿好重要。"
她把语音挂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没点烟，想起来她闻不得烟味。楼下街道上，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尾灯亮着。车门开了，陈姐坐进去，后座，司机等她坐稳了才启动。
车汇入车流，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混在满街的红光里不见了。
四十岁，刚提的副局，正往上冲的关口，大晚上跑来找一个男公关坐着，不办事，就坐着。
她心里到底揣着什么事？
我正要转身走，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小吴，明天晚上我还来。"
我盯着屏幕。隔了半分钟，又弹进来一条：
"对了，不用叫姐了。叫我陈局。你以后会用得着我这个称呼。"
陈局。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
红姐说"嘴要严、手要干净、脚要稳"，她刚提的副局，正往上走的女人，不会平白无故来这种地方。
但一个四十岁当上副局的女人，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可能比我想象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