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虞明姝到酒店顶层的时候，婚礼策划团队已经等了十几分钟。
不是她迟到。
是他们到得太早。
她摘下墨镜，交给身后的助理，刚走进休息厅，负责统筹婚礼的策划师便迎了上来。
“虞小姐，露台那边已经按照上一版重新调整过了。花艺做了两套样品，仪式区的座椅也换了新的面料，等会儿您可以一起看看。”
虞明姝听到一半，先问：“顾承砚呢？”
“顾先生已经到了，在外面和安保团队确认场地。”
她脚步慢了一点。
昨晚吃饭的时候，谢昭还让她今天“再烦回去”。
虞明姝当然没真准备专门去烦顾承砚。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双很舒服的鞋。
站多久都可以讲清楚。
想到这里，虞明姝觉得自己准备得十分充分，拎着小包往露台走。
酒店顶层临江。
推开玻璃门，风便从江面吹了过来。
不大。
只把两侧垂落的白纱吹得轻轻荡了一下。
今天阳光很好，江面被照得一片明亮。仪式区已经按照她上次选中的版本搭出了大致轮廓，白色花艺没有堆得太满，中间留着大片开阔的江景。
虞明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还是很好看。
她当初第一眼就喜欢这里。
顾承砚就站在不远处。
男人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浅色衬衣，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正在低声和安保负责人说话。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虞明姝今天穿的是一条浅粉色长裙，料子很轻，风一吹，裙摆便贴着小腿晃了一下。
顾承砚朝她走过来。
“冷不冷？”
“不冷呀。”
她甚至伸手感受了一下风。
“今天刚刚好。”
顾承砚没有马上接话。
她抬眼：“怎么了？”
策划师站在旁边，明显有一点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顾承砚开口。
“仪式准备改到室内。”
虞明姝脸上的那点好心情停了一下。
“为什么？”
“婚礼当天这个时间段可能降温。”
顾承砚把平板递给她。
上面是最新一版的天气和风速预测。
虞明姝低头看。
二十六度。
她又看了一眼日期。
没有看错。
“二十六度哪里冷？”
“临江体感会低一些。”
“而且，”她认真地看着他“H市天气预报的信用，连共享单车都刷不出来。”
她不想站在这里和他研究天气，索性把平板塞回顾承砚手里。
斩钉截铁：“我就是喜欢露台。”
“室内那一版——”
“我知道也好看。”
她立刻打断。
室内方案她不是没看过。
水晶灯、白花、整面落地窗，当然也漂亮。
可是她喜欢的又不是“有没有一个也漂亮的备选”。
她喜欢的是这里。
虞明姝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我们进去说。”
她不想当着这么多人讨论。
策划师立刻识趣地留下。
两个人重新回到休息室。
玻璃门一关，外面的风声一下小了很多。
虞明姝在沙发坐下，顺手抱过一个靠枕。
她今天不累，但抱着舒服。
“顾承砚。”
“嗯。”
“你昨天是不是答应过我，不要乱改我的事情？”
“是。”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改呀？”
顾承砚站在她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虞明姝一看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点猜测。
她眯了眯眼。
“是不是又是那个梦？”
这次，顾承砚的目光明显停了一下。
虞明姝立刻知道自己猜对了。
“真的呀？”
她原本还有一点生气，忽然又生出几分无语。
“你那个梦到底有多长？”
顾承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低声道：“梦里的婚礼不在露台。”
虞明姝眨了一下眼。
“在哪里？”
“室内。”
“哦。”
她等着。
顾承砚却不往下说了。
虞明姝抱着靠枕看他。
“然后呢？”
“后来我们结婚了。”
“这个我知道呀。”
婚礼办完当然结婚。
不然婚礼难道是为了拍照？
顾承砚沉默了片刻。
才道：“只是婚后过得并不好。”
虞明姝的手指慢慢捏住靠枕上的流苏。
这句话终于和第一天那句“离婚”接上了。
她想了一会儿。
“所以梦里面，我们最后离婚了？”
顾承砚下颌微微绷紧。
“嗯。”
休息室安静下来。
虞明姝没有立刻说话。
不是因为多难过。
只是她第一次听见顾承砚把那个梦说得稍微完整了一点。
原来他不是单纯梦见一句“离婚”。
是梦见他们真的结婚。
又真的过得不好。
她认真消化几秒。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可是——”
顾承砚看她。
虞明姝抬起脸。
“梦里不是在室内结婚吗？”
他动作一顿。
“嗯。”
“然后还是离婚了？”
“……”
“那为什么现在要把露台也改成室内呀？”
顾承砚没说话。
虞明姝越想越觉得奇怪。
她把怀里的靠枕往上抱了一点，语气十分认真，“我觉得就是因为在室内办，我们才会离婚的。”
顾承砚：“……”
她看着他。
“对不对？”
休息室整整安静了两秒。
他终于确定了，他说的话，虞明姝一句都没有相信。
“明姝。”
“本来就是呀。”
她皱了皱鼻尖。
“你梦见我以前不喜欢什么，就把我现在喜欢的也一起换掉，我不是很亏吗？”
这次顾承砚没有马上反驳。
虞明姝也不催。
她抱着靠枕等。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
“露台保留。”
她还是再三确认：“那你刚才叫人改了没有？”
“还没有。”
“那就好。”
她立刻轻松下来。
顾承砚又道：“护栏重新检测一次，仪式当天确认风速。如果真的超过安全范围——”
“这个可以。”
虞明姝答应得很快。
安全问题当然可以看。
她又不是非要顶着台风结婚。
重点是不能一句话都不问她，就直接把她喜欢的东西换掉。
这下事情说清楚，她心情也跟着恢复。
虞明姝把靠枕放下。
“那出去吧。”
刚站起来，右手无名指忽然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嘶。”
她立刻低头。
订婚戒指侧边一颗很小的钻，不知道什么时候爪位翘起来一点，刚才勾到靠枕流苏，指根被蹭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顾承砚已经走近，“怎么了？”
“戒指刮我。”
虞明姝转了转戒圈。
本来想看看是不是刚巧勾到，结果又磨了一下。
这次她立刻不试了，直接把戒指往下褪。
顾承砚的视线落在她手上，动作明显僵住。
虞明姝费了点劲把戒指摘下来。
指根终于舒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松了。”
顾承砚伸出手。
“给我吧。”
虞明姝下意识把戒指往掌心里收了一点。“你干嘛？”
“送回去检查。”
“哦。”
她这才把戒指放到他掌心。
顾承砚收拢手指。
目光却还是落在她空下来的无名指上。
虞明姝很快发现。
“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眉头一皱。
“你最近很喜欢说没什么。”
顾承砚安静一下，改口道：“只是有一点不习惯。”
“什么不习惯？”
他看着她空下来的手。
虞明姝顺着视线低头。
终于懂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戒指又不是丢了。”
“嗯。”
“拿去修而已呀。”
顾承砚低声问：“修好以后还戴吗？”
虞明姝本来想直接说当然。
话到嘴边，又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好笑。
她歪了下头。
“看我到时候想不想呀。”
顾承砚没有出声。
虞明姝立刻盯他，“你是不是又不高兴？”
“没有。”
“那你这个脸。”
“什么脸？”
她认真想了想。
“像我不是送去修，是刚刚把它扔进江里了。”
-
两个人重新走出去。
策划团队还在原地等。
虞明姝一出现，便先指了指露台。
“按原来的做。”
策划师明显松了口气。
“好的虞小姐。”
她接着看花艺。
第一版白花太多。
“这个好素。”
第二版多了一点浅粉和很淡的香槟色。
虞明姝绕着看了一圈。
“这个好看。”
她又走到仪式区比了一下角度。
最外侧一束花略微高了一点。
“这里会不会挡照片？”
策划师立刻让人往后挪。
虞明姝自己站到预计的位置看了一遍。
这才满意。
“这样就好。”
接下来又试了两种座椅面料。
第一种看起来更漂亮，摸起来却有一点粗。
虞明姝只坐了十秒就站起来。
“不要这个。”
“第二款颜色会浅一点。”
“浅就浅呀。”
她摸了摸第二种。
软。
“这个。”
所有人继续记录。
顾承砚站在她旁边，始终没有替她选。
虞明姝中途甚至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都不讲话？”
“你不是在选？”
“你也可以说呀。”
顾承砚停了一下。
“第二套花更好看。”
虞明姝眼睛弯了弯。
“我也觉得。”
顿了顿，又补一句。
“这次眼光还可以。”
顾承砚低笑了一声。
忙到最后，已经快五点。
虞明姝站得腿有一点酸，找了张高脚椅坐下。
策划师还有最后两页要确认。
她听了一半，已经开始慢慢走神。
顾承砚看出来。
直接合上那份文件。
“剩下的发电子版。”
虞明姝立刻精神了一点。
“没有了吗？”
“今天先到这里。”
她满意。
准备走时，顾承砚忽然问：
“明天下午江景壹号做最后一次软装确认。”
虞明姝抬头。
他停了一下，继续问：“要不要去看看？”
虞明姝原本还有一点累。
听见江景壹号，眼睛却亮了一点。
“衣帽间好了？”
“好了。”
“镜子也换了？”
“换了。”
“我上次说的首饰台呢？”
“也改过。”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
“那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