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杨巍拿着筷子，动作停在半空中，不解地看着梁芸。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梁芸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她的嘴角努力地向下撇，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忍俊不禁的光。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压抑着什么。
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杨巍的脑子飞速转动，把他刚刚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嗯，我叫杨巍。”
杨……巍……
杨……痿……
当这两个读音相似的词在他脑海里碰撞到一起时，杨巍感觉自己像被一道晴天霹雳给劈中了。
“轰”的一声，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然后又在下一秒全部涌上了头顶。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嫂子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
在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面前，他刚刚亲口承认，自己叫“阳痿”。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名字。
小时候，因为这个名字，他没少被同学开玩笑。但那都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跟现在的情况完全不能比。
此时此刻，对面坐着的是他未来嫂子，一个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惭形秽的成熟女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最残忍的审视。
“那个……”梁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头了，她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一开口，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向上扬。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夹菜，以此来掩饰自己快要憋不住的笑。
“咳……吃饭，吃饭，菜要凉了。”她用筷子指了指盘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杨巍机械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他尝不到任何味道。
满嘴都是苦涩和羞耻。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成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
餐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这种安静，比任何嘈杂都更让他坐立难安。他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虽然可能只是无意的，但每一次都像一根小刷子，在他的羞耻心上反复扫荡。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只是埋着头，用最快的速度把碗里的饭扒拉进嘴里，囫囵吞枣地咽下去。
“我……我吃饱了。”他放下碗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么快？”梁芸有些意外，看了一眼他那几乎没怎么动的菜，“不再吃点吗？”
“不……不用了，嫂子，我坐车太久，没什么胃口。”杨巍找了个蹩脚的借口，站起身，“你慢用。”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餐厅。
“小巍，”梁芸在后面叫住他，“你的房间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杨巍僵硬地转过身，点了点头。
梁芸放下碗筷，带着他走到客房门口，把门推开。
“你早点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她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她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太好，伤害了这个男孩的自尊心。
杨巍没敢看她，只是低着头“嗯”了一声，然后像只兔子一样钻进了房间，飞快地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背靠着门板，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顺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
黑暗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完了。
全完了。
他本来就因为自己来自小地方、穿着寒酸而自卑，现在又出了这么丢人的事。
他在嫂子心里的第一印象，肯定已经差到极点。
- 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穷小子。
- 一个连名字都叫“阳痿”的笑话。
一想到梁芸那张漂亮脸蛋上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杨巍就感觉有一万根针在扎自己的心。
他真想立刻买张火车票，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城市。
可他不能。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那一百多块钱和一部刚刚被他遗忘的、已经坏掉的手机。
他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无处可逃。
绝望、羞耻、自卑……各种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用力抱紧自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胳膊里，试图用疼痛来驱散心里的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吓了杨巍一跳。
是梁芸的声音：“小巍，你睡了吗？我能进来一下吗？”
杨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想见她，一点都不想。
但他又不敢拒绝。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床边，拉起被子把自己盖住，然后才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没，没睡。”
门被轻轻推开。
梁芸走了进来，她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柔和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杨巍下意识地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梁芸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她走到床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喝杯热牛奶再睡吧，能睡得好一点。”她的声音很温柔。
杨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梁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她低声说，“晚饭时候的事……是我不对，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听到这话，杨巍的身体在被子里僵了一下。
她越是道歉，他就越觉得难堪。
这就像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然后再温柔地给他包扎。可伤口还是在火辣辣地疼。
见杨巍还是不说话，梁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人。
“那你早点休息吧，牛奶记得喝。”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子里传来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
“嫂子……”
梁芸停下脚步，回过头。
杨巍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脸还是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屈辱和挣扎。
“我……我不叫那个……”
他涨红着脸，一字一句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叫杨巍，杨树的杨，巍峨的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