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石邺坐在县里那家老茶楼的雅间里。
窗外是松桃县城的主街，水泥路是他捐的，路边那排苗家风格的路灯也是他捐的。天色将暗未暗，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街上还有穿苗服的老人走过，黑色的对襟褂子、青布头帕、背着竹篓。
石邺看着他们，目光远了。
门被敲了三下，石邺说了声"进"，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点紧张的笑。“石先生？我是《苗岭日报》的小周，之前跟杨姨联系过的……”
石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小周在对面坐下，掏出纸和笔，动作小心翼翼的。她今年刚毕业，分到报社不到三个月，主编把这个采访甩给她的时候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松桃县首富石邺，从苗寨孤儿到身家亿万，这故事写出来就是头版头条。
“石先生，能先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小周把录音笔搁在桌上，没敢按开，“您……您一直没有结婚，为什么？”
石邺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是寨子里的老树茶，苦得发涩，他喝了几十年，习惯了。
“结婚了。”他说。
小周一愣：“啊？可是资料上说您……”
“她走了。”石邺把搪瓷缸放下，声音平静，“四十五年了，那年她刚好十八岁。”
茶楼里安静了几息，隔壁桌有人在嗑瓜子，声又脆又响。小周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苗家老人，他穿一身靛蓝色苗布对襟衫，头上缠着藏青色的头帕，苗家汉子的打扮，寨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才这样缠头。他的脸是苗岭山水刻出来的样子，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年轻时应该很打眼。老了，皮肤松了，法令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能……方便说说你的妻子吗？”小周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
石邺没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路灯底下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在跳皮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他看着那姑娘，眼神忽然就远了，像翻了几十座苗岭。
“她叫乜溪宁。”石邺说，“苗家乜姓，排老七。寨里人都唤她七丫头。”
小周赶紧把录音笔按开，石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老友摆龙门阵。
“她个子不高，瘦瘦的。眼睛大，杏核眼，笑起来弯成月亮。右边有一颗小虎牙。爱笑，走路爱蹦，说话的时候手比嘴动得还快。干活不行，煮饭能把锅烧穿，绣花能扎着手指头。”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有一年四月八，寨里过苗年。她穿了一身青色苗家盛装。银锁、银项圈、银手镯、银腰链，从头到脚挂得叮叮当当的。头上戴着苗家姑娘的银花冠，冠上的银片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她站在茶花林边上冲我笑，阳光打在她那些银饰上，亮得像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挂在身上了。”
石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手指微微颤着。
“那天我骂了她一句。我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她还是笑，跑过来扯我袖子，喊我'邺哥'。”
茶楼里静得能听见电灯的嗡嗡声，小周采访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但没一个老人像石邺这样，声音平得没一点起伏，可每句话都像用刀在石头上刻字。一字一刀，刀刀见骨。
“后来呢？”
小周听见自己问。
“后来她走了，从望乡台掉下去的。”他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寨子后面的一个崖，叫望乡台。苗家老人说那地方不吉利，是女子殉情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年她十八岁，脑子还没长全，信了别人的话，跟人上了山。”
石邺的眼睛垂下去，看着搪瓷缸里褐色的茶汤。
“她摔下去的时候下了雪，百年不遇的大雪。等我赶回来，崖底只剩一堆骨头。白底蓝花的衣裳碎成布条，被风吹在石壁上，周围全是狼的嚎叫。”
小周的喉咙哽住了，她拼命忍着眼眶里的热，鼻尖红了一圈。
“那个害她的人，我揪出来了。但这辈子换不回她一条命。”石邺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可他的手指在搪瓷缸上攥得骨节发白，“苗家老人说横死的人没有来世。不能投胎，不能转生，连魂魄都回不了寨子。我不信命，可这事我不敢赌。”
“所以您用她的名字捐了那些路和学校？”小周想起杨桃跟她提过的事。
石邺点头，“我赚的钱，一半是她的。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替她活的。她这辈子太短了，短得连件新衣裳都没穿够。我想让她名字留长一点。留在路牌上、校门上、寨口的石头上。”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万一呢。万一苗家老人说的不对呢。万一她投了胎，回来找不着家，看见路上写的名字，能顺着走回来。”
他这辈子不信鬼神，也不敬鬼神！唯独她这件事，他希望有来世。
小周终于没忍住，一颗眼泪掉下来，砸在笔记本上，把"茶花"两个字洇成一团蓝。她赶紧抬手擦了，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石先生，对不起……”
石邺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都过去的事了。”
他嘴里说着“过去的事”，可他的眼睛没有笑。小周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明白了杨桃跟她说的那句话。
“邺哥这辈子，人活着，魂在望乡台底下埋着呢。”
小周稳了稳声音：“石先生，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您……您现在一个人住，会不会觉得孤独？”
石邺站起来，他转身往门口走，腿有点跛，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茶花林里上坡下坎走得多了，膝盖的旧伤越来越厉害。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孤独。”
那天夜里石邺回了寨子。
石磊开车送他到山脚下，他不让再送，自己拄着竹竿慢慢往上走。寨里的路他捐了水泥修了主道，可通往后山茶花林的那条小径他没修。他要留着自己走，一步一步地走，像当年他背着乜溪宁的尸骨从望乡台走回来那条路一样，每一步他都记得。
到家的时候快半夜了，石邺推开院门，院里那棵老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几颗红彤彤的柿子挂在高枝上，像苗家姑娘出嫁时点的小灯笼。
他没点灯，摸黑脱了靛蓝短衫，搭在椅背上，穿着里头的白布褂子坐到床沿。可坐了没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到沙发边躺下了。那张大床空着，他一年到头没睡过几回，枕头底下压着一块红布，红布里包着一小节骨头，乜溪宁左手小指的第二节，他在望乡台底下捡骨头的时候私藏下来的。
石邺在沙发上蜷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看见一个穿青色苗家盛装的姑娘朝他跑过来。银锁银项圈叮叮当当的，银花冠上的银片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花。她跑到他跟前，伸手扯他的袖子，笑得露出右边那颗小虎牙，喊了一声——
“邺哥！”
石邺猛地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月光还在。可刚才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茶花的味道，是冬月里满山坡茶花炸开那种甜丝丝的香。
他在黑暗里慢慢笑了。
“嗯。”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