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里死一样静。
只听见风卷着雪粒子，打在铁皮车壳上沙沙响。
两秒钟后。
人群里不知谁没憋住，发出一声响亮的噗嗤声。
这声音像个火星，瞬间把雪地里的牧民点炸了。
大院里爆发出轰天的大笑。
几个蒙古族汉子笑得直不起腰，厚重的羊皮袄子跟着乱颤。有人直接蹲在雪窝子里，拿手背抹眼角笑出的眼泪。
“南方来的细伢子，冻糊涂了吧！”
“老毛子的机械专家都摇头，他要半小时修好？拿嘴吹啊！”
白音夫推了推鼻梁上缠着白胶布的眼镜。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单薄粗布衬衫的年轻人，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小伙子，公家财产开不得玩笑。胡闹是要记过的。”
大队长巴图鲁蹲在履带旁。重新点着了黄铜烟管，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连看都没再看贺云野一眼。
许大茂刚才磕掉了半颗门牙，正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躲在人后。
听见贺云野的话，他像打了鸡血一样跳出来。
“白书记，大队长，别信他！”
许大茂指着贺云野，说话漏风。唾沫星子喷在冷空气里。
“他就是个在城里连工作都保不住的窝囊废。连自行车链条都没摸过，还懂拖拉机？”
许大茂疼得直吸溜气，但不耽误他落井下石。
“他这就是想逞能捞工分。要是把发动机敲坏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围观的知青也跟着窃窃私语。
几个老知青直摇头。觉得这新来的太不知天高地厚。
贺云野没搭理许大茂。
他往前跨了一步，皮鞋踩碎了一块冰碴子。
直接走到白音夫面前。
“白书记。春耕不等人，这铁疙瘩现在就是一堆废铁。死马当活马医，你也不吃亏。”
贺云野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修不好。我给它跪下磕三个响头。”
他看着白音夫的眼睛，语气加重。
“白音塔拉公社半年的旱厕，我贺云野一个人包了。立字为据。”
全场又安静了。
掏旱厕。那是成分最差的坏分子才干的活。冬天大粪冻成冰坨子，夏天蛆虫乱爬。
是个城里人都受不了那份屈辱。
这军令状立得太绝。
许大茂冷笑出声：“大家都听见了啊！明天你贺云野就去挑大粪！”
白音夫愣住了。
他盯着贺云野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没半点虚张声势的飘忽。
透着股把人砸死的硬气。
“老胡！”白音夫一咬牙。
他转头冲胡干事喊。
“去锅炉房工具箱。把那套扳手给他拿来！”
胡干事哎了一声，转身跑了。
巴图鲁磕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白音夫，没阻拦。
反正修坏了也是废铁。
没一会儿，胡干事提着个破帆布袋跑回来。
哗啦一声，三把铁扳手扔在积雪上。
贺云野蹲下身。
一把12号开口扳手，一把14号梅花扳手。还有一把生了锈的老虎钳。
手柄上沾满凝固的黑油泥，滑腻腻的。
工具糙得让人头皮发麻。
贺云野抓起扳手，在手里颠了颠重量。
凑合用。
他脱下外面那件灰棉袄。随手扔在旁边的柴火垛上。
“手电筒打光。照车底。”
贺云野指着发动机下方的缝隙，对胡干事说。
没等老胡反应过来。
贺云野后背贴着冰冷的冻土，双脚一蹬。像条泥鳅一样，直接滑进了拖拉机的车底。
冰渣子刺进粗布衬衫。冻得人后背生疼。
车底的空间极窄。一股浓烈的机油酸臭味直冲鼻腔。
贺云野眯起眼睛。
手电筒的黄光从侧面打进来。照亮了黑乎乎的油底壳。
脑海深处，金属撞击声清脆响起。
【年代全能空间系统，初级工业与手工暴击开启。】
【微操精通载入。】
贺云野的双手瞬间稳如磐石。十指的肌肉纤维进入最高效的发力状态。
他举起14号梅花扳手。
套住油底壳最边缘的一颗螺母。
常年不保养，螺纹早就被积碳和铁锈咬死了。
贺云野手腕翻转。没硬拧。
扳手柄在掌心飞快敲击螺母侧面。连敲三下。
“当当当。”
震松铁锈的瞬间，腰腹骤然发力。手腕猛地一压。
“嘎吱。”
咬死的螺母发出一声脆响，松了。
贺云野十指翻飞。扳手在他手里转出残影。
七八颗螺母在一分钟内全部卸下。
“拿个盆接油！”贺云野在车底喊。
外面的人还没把搪瓷盆塞进来，贺云野已经一掌拍在油底壳上。
“哗啦——”
一坨黏稠得像黑芝麻糊一样的废机油，夹杂着碎铁屑，直接砸在冻土上。
恶臭扑鼻。
贺云野没躲。几滴黑油溅在他脸上，他也懒得擦。
他扔掉扳手，抓起那把生锈的老虎钳。
身体往里挪了半寸，胸口几乎贴着油汪汪的缸体。
最棘手的地方。高压油泵。
苏联的东方红54，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油道堵塞导致气门顶死。
老毛子专家只会换总成。
贺云野不换。他直接修。
老虎钳探进去。精准夹住高压油管的铜接头。
扳。卡位。死命一拧。
因为接头上全是油，老虎钳猛地打了个滑。
贺云野的指关节重重磕在尖锐的铸铁缸体上。
皮肉瞬间翻开。血珠子冒了出来。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停顿。随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血印子。重新夹紧。
【触发修理精度暴击。力度判断偏差纠正。】
“咔。”铜接头松脱。
贺云野从空间里摸出一根平时剔牙用的大号缝衣针。
手指夹着针，凭着变态的微操手感，一点点探进堵死的针阀孔。
刮擦。挑拨。
黑色的积碳硬块被针尖一点点抠出来。
外头。
全场鸦雀无声。
风依然在刮。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车底。
只能听见里面传来连续不断的、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没有咒骂，没有停顿。
那声音干脆利落，像是有个经验丰富的八级钳工在车间里操作机床。
白音夫捏着手电筒的手开始出汗。
巴图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拖拉机前，死死盯着车底露出的那双解放鞋。
“这手法……不像生瓜蛋子。”巴图鲁低声嘟囔。
许大茂裹着衣服在风里打哆嗦。门牙漏风地嘀咕。
“装模作样。敲破铁皮也修不好。”
车底。
贺云野已经通开了所有的油道。
最后一步。齿轮咬合重置。
拖拉机死火太久，正时齿轮轻微变形卡死。
没有打磨机。没有砂纸。
贺云野把老虎钳的齿口对准那个变形的齿轮边缘。
【微操精通全开。力量暴击叠加。】
他双手握住钳柄。利用杠杆原理。
咔。
生硬地把凸起的金属毛刺夹扁。
然后用老虎钳粗糙的侧面，充当锉刀。顺着齿轮纹路，疯狂刮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车底传出。
火星子在逼仄的空间里直蹦。溅在贺云野的脖子上，烫出几个红点。
他咬紧牙关，手腕发力越来越快。
直到那颗齿轮恢复顺滑的弧度。
重新对位，卡合。
装回油底壳。用老虎钳把所有螺母重新锁死。
贺云野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张透明的结构图上，所有红色的故障点，全部变成了畅通的绿色。
干完了。
贺云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的憋闷感一扫而空。
他双手撑着冻土，双脚用力。
“哧溜。”
从车底滑了出来。
刚好二十五分钟。
贺云野站起身。
他没穿棉袄。粗布衬衫贴在身上，后背沾满了泥水和冰碴子。
脸上抹了两道黑色的油污。指关节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但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战场上拔刀四顾的狠劲。
白音夫愣愣地看着他。手电筒的光打在贺云野的脸上。
贺云野抬起手。用沾满机油的手背，随意抹了一把下巴。
他没说话。
转身走到车头。
一把抓起掉在履带上的那个Z字形手摇把。
沉甸甸的铁疙瘩握在手里，冰冷扎实。
贺云野弯下腰。
将摇把前端的卡口，精准地插进发动机前面的启动孔。
金属咬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双手一前一后，握住摇把铁管。
大拇指和食指并拢。标准的防反弹安全握法。
腰跨下沉，双腿像两根钉子一样扎在雪地里。
肌肉紧绷到极致。
贺云野转过头。
目光扫过前面看热闹的牧民，扫过满脸狐疑的许大茂。
声音不大。冷得像冰。
“所有人。”
“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