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推开，风像一堵墙一样砸进车厢。
排在最前面的两个女知青尖叫出声。被风倒推着退了三四步，跌坐在别人的网兜上。
“这啥天啊！要冻死人啊！”
有人带头哭了起来。车厢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贺云野单手拎着帆布包，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到车门边。
他迎着夹杂硬雪块的狂风，深深吸了一大口冷气。
冰碴子顺着鼻腔直直扎进肺管子。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贺云野没躲。
他不仅没缩脖子，反而用力挺直了后背。双手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就是这个味道。
刺鼻的雪腥味，夹杂着机油和烧煤的焦苦味。
前世他在大兴安岭的极寒试验场，为了测试履带装甲车的低温启动，在这个温度下趴过半个月的雪窝子。
太熟了。这片苦寒之地，就像他的老朋友。
“快点下车！后头的别磨蹭！”
站台上的列车员裹着军大衣，不耐烦地拿铁皮喇叭敲打着车门。
贺云野回头，一把拽住王大凯的胳膊，另一只手拉过苏清颜的袖子。
“下车。踩实了再走。”
三人跳下站台。
脚上的旧解放鞋瞬间陷进雪里。积雪直接没过了脚踝，冰凉的雪水顺着鞋帮往袜子里渗。
苏清颜打了个哆嗦，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得得声。
“贺……云野哥，好冷。”她缩着脖子，把蓝底白花的围巾拼命往脸上捂。
王大凯的胖脸冻得发紫。他把两只手揣在袖管里，像个大号的鹌鹑一样缩成一团。
站台上站着十几个接站的人。
举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用红油漆写着“白音塔拉公社”。
举牌子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头上扣着一顶掉毛的狗皮帽子，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翻毛羊皮袄。
腰间系着根粗麻绳，双手死死抄在袖筒里。
他是公社派来接人的老干事，胡德彪。
胡德彪看着从火车上抖抖索索下来的南方知青，把一口浓痰重重吐在雪地里。
“这都穿的啥玩意儿？”
他看了一眼那些单薄的碎花薄棉袄和单胶鞋，用力摇了摇头。
“这帮城里少爷小姐，能活过这个冬天就算祖宗保佑了。”
他从咯吱窝底下抽出一本卷了边的点名册。
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啦乱翻。
“都别哭了！闭嘴！”胡德彪扯着公鸭嗓吼了一嗓子，“白音塔拉的，跟我走！牛车在外面！”
一群人像赶鸭子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走出火车站。
站外停着两辆敞篷牛车。
底盘是几块粗糙的破木板拼的，连个挡风的围栏都没有。
两头老黄牛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在雪地里焦躁地刨着。
知青们看到这交通工具，全傻眼了。
“这咋坐啊？连个篷都没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知青急得直跺脚。
许大茂最机灵。
他趁着别人发呆，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瘦弱男生。踩着车轱辘就爬上了第一辆牛车。
他一屁股坐在老黄牛的正后方。那是唯一能靠着牛屁股挡点风的位置。
接着，他把那两个鼓囊囊的黄胶皮挎包挡在胸前，死死缩成一团。
“磨蹭啥呢！等死啊！快上车！”胡德彪急躁地拿鞭子抽了一下车辕。
知青们这才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往车上挤。
王大凯太胖，挤不上第一辆。急得在车下直转圈。
贺云野从后面拎住他的后衣领，往第二辆牛车上一拽。
“上去。”
顺手把苏清颜也托上车板。贺云野最后一个跨上去。
他没去挤中间。带着两人坐在车尾最外侧。
“啪！”
胡德彪一甩牛鞭。老牛发出一声沉闷的叫唤。
木头车轮在冻硬的雪地上碾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车身剧烈颠簸起来。
出了海拉尔镇子，入眼全是白茫茫的雪原。
风没了遮挡，变得更狂暴了。像无数根冰锥，直直往骨头缝里钻。
牛车上没人说话。只有一片牙齿打颤的声音。
苏清颜的脸已经冻得发青。她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瞬间在眉毛上结成白霜。
“别大口吸气。”
贺云野转过身。伸手拉过苏清颜捂在嘴上的围巾。
他动作干脆。把围巾下摆拉开，在她脖子上重新绕了两圈，将口鼻严严实实兜住，只留一条极小的缝隙。
“隔着布哈气。让热气在围巾里转一圈再吸进去，护住肺。”贺云野盯着她的眼睛说。
苏清颜愣了一下。赶紧按他说的做。
呼出的热气在围巾内侧形成微小的循环。胸腔里那股撕裂的刺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王大凯在旁边抖成了一个筛子。
“贺哥，我手脚没知觉了。是不是要截肢了……”胖子带着哭腔，笨拙地甩着胳膊。
贺云野一巴掌拍在胖子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胖子咳嗽了一声。
“别瞎甩！热量全散了。”
贺云野坐稳身子，双手抓住胖子戴着臭袜子的两只手。
“十指交叉，用死力气搓指根关节。快点！”
胖子赶紧照做。
“耳朵根，拿手掌根去揉。往死里揉，搓出火星子为止。”
贺云野亲自上手，用粗糙的大拇指用力按压胖子脖颈后的两条大筋。
动作娴熟，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架子。
这是前世在野外生存最管用的末梢神经刺激法。只要保证末梢血液流动，人就不会失温休克。
胖子疼得龇牙咧嘴，但搓了几下后，僵硬的手指真的有了点麻木的刺痛感。
“有用！贺哥，手指头能弯了！”胖子大口喘着气。
贺云野收回手。他自己就穿了件打补丁的灰棉袄，但坐在风雪里，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
腰背挺直，像一根砸在冰原上的钢钉。
前面的牛车上。
许大茂虽然躲在牛屁股后面，但依然冻得够呛。
他看着贺云野在后面瞎指挥，忍不住探出个头嘲笑。
“贺云野，你装什么老中医呢！瞎揉两下能发热？我这城里买的纯棉手套都冻透了，你那破袜子顶个屁用！”
一阵妖风倒灌进许大茂嘴里。
他被冷风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鼻涕流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就在上嘴唇结成了两根硬邦邦的冰棍。
贺云野连眼皮都没抬。根本不接他的茬。
牛车在雪原上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天色突然暗了。
刚才还是惨白的太阳，眨眼间就不见了。
不是天黑。是头顶压下来一层厚厚的、像铅块一样的乌云。
风声变了调。
从之前的呼啸，变成了尖锐的哨音。
地上的积雪被风倒卷着，打着旋儿往天上飞。能见度急剧下降。十米开外的东西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哞——”
拉车的老黄牛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嘶。
它的前蹄在结冰的雪面上猛地打了个滑。巨大的身躯一歪，前腿直接跪死在雪地里。
车身剧烈倾斜。几个知青顺着木板滑了下去，摔在雪窝里。
老牛跪在地上，任凭鞭子怎么抽，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胡德彪扔下牛鞭。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狗皮帽子，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灰发。
风夹着雪末子，把他的脸皮吹得像一张揉烂的旧报纸。
老干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两车已经冻傻了的知青歇斯底里地大喊：
“别在地上趴着！快起来！”
“不好，遇到白毛风了，大家快把衣服里子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