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醒得比闹钟早。
卧室的遮光帘透进一道光，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在家。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把床铺恢复原样，被角压进床垫底下，枕头拍松放端正。
门从里面反锁着，金属旋钮转动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响。
洗漱台上她只用了最角落的位置，牙刷杯冲干净倒扣在台面边缘，洗面奶瓶盖拧紧放回购物袋里。
她走出卧室。
客厅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方方正正，靠垫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封叙不在沙发上，厨房方向有水壶烧开的咕嘟声。
沈知禾站在厨房门口，闻到热豆浆的味道。
“封同学，早。”
字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了。
封叙一只手端着豆浆杯，另一只手拎着装小笼包的塑料袋，从厨房里侧转出来。
“别这么叫。”
沈知禾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站在门框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耳垂，
“封律师。”
封叙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把豆浆和小笼包摆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沈知禾在他对面坐好，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以下。
她拿起筷子的姿势端正得不行，小笼包还是老样子，先咬一个小口吸汤汁，再一点一点吃完。
纸巾她抽了一张，擦完嘴之后，把那张纸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碗碟旁边。
封叙原本在看手机，余光扫到那个纸巾方块，手指划屏幕的动作慢了。
封叙收回视线。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整个人安静得过了头，规矩得过了头。
“吃饱了吗？”
封叙问。
沈知禾点头，站起来开始收碗。
她把他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封叙听见碗碟碰瓷砖台面的声音，然后是橱柜门开合了好几下。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沈知禾正踮着脚把杯子往上层柜子里放，位置不对，那一层放的是调料瓶。
“下次放在台面上就行，不用收进柜子。”
封叙说完，把洗碗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方的挂钩上。
沈知禾“嗯”了一声。
她退出厨房，站在门口。
餐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沈知禾条件反射地往餐桌方向看，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屏幕朝上，来电显示：张宏伟。
封叙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看了一眼屏幕。
他走到餐桌边，拿起那部手机，按下免提接听。
“嗯？”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宏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哟，这回是封律师接电话了。我老婆人呢？不方便说话？”
封叙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知禾站在三步之外，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裙子。
张宏伟笑了几声，然后语气往下压：“封律师，我跟你说个实在话。她躲得了一天，躲不了一辈子。该签的字，早晚得签。”
封叙站在桌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有事去律所谈。别打私人电话。”
张宏伟那头停了停，笑意没散：“我打的是我老婆的电话，怎么就成你私人电话了？封律师，你这管得是不是宽了点？”
封叙没接这个话。
张宏伟继续说：“我昨天去了趟她学校，她同事都挺关心她的，封律师你放心，我说话还是很注意分寸的。”
封叙开口：“你每一句话，我都会建议她保存。”
电话那头安静了。
张宏伟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重。
“封律师，我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别蹬鼻子上脸。”
封叙没回话。
张宏伟等了几秒，等不到回应，又哼了一声：“行，你厉害。咱们走着看。”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响了两声，封叙按掉通话。
转身继续收拾餐桌上的塑料袋和纸巾。
沈知禾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把手从裙子上松开。
她走到餐桌边，慢慢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扣回桌面上。
封叙把桌面擦干净，抽了张纸巾把杯底的水渍吸掉，空杯子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又关了，一共十几秒。
沈知禾站在厨房门外，看着他把最后一只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左边第二个格子里。
每一步动作都不快不慢，和刚才接电话时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原本以为他是年轻气盛。
前天晚上替她挡回张宏伟的电话，她以为那是冲动。
年轻男人的正义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新鲜劲儿过了，麻烦落到自己头上了，就会开始后悔。
可刚才那通电话里，他连语速都没有变过。
封叙擦干手，把挂钩上的洗碗布整了整，转身准备出来。
沈知禾没有让开，站在门口挡着他的路。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封叙抬眼看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厨房门框的宽度，她仰着头，刚洗过的脸上没有任何妆，额前几缕碎发翘着。
“名字。”
沈知禾的嘴唇动了一下。
“封叙。”
她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封叙没有接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路过的时候，他的肩膀几乎擦着她的手臂。
客厅里，封叙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往玄关走。
“我去律所，有事打电话。”
门开了，关上。
沈知禾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封叙。”
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沈知禾觉得心中有什么地方悄悄塌下去一块。